"几十件'勾结海贼'的案子,没有一件是真的。匿名举报,伪造物证,吞掉财产,和豪强分赃。"诺尔的声音很低,"我敬重了五年的那个人,是东海最体面的一个强盗。"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太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塌过、又重新立起来的痕迹。
"那天那个院子里,"他说,"你打的,是该打的人。"
"你不是坏人。"他看着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海贼,不会一次又一次,把刀停在我后颈上。我想了很久,才敢确定这件事。"
林夏看着他,半晌,说:"你查得很仔细。"
"这是我该做的。"诺尔说,"如果我连自己追的是谁都没搞清楚,那我手里这把刀,跟罗伊德手里那把枪,没什么两样。"
林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他之前所有的话都重。
※六 ※
"所以我有个提议。"诺尔说。
他坐直了,像要说一件想了很久、很郑重的事。
"七武海。"
林夏端茶的手又停了一下。
"王下七武海。"诺尔说,"世界政府承认的海贼。挂在海军旗下,过去的罪一笔勾销,通缉令撤销,没人能再抓你。你想护的人、你想打的脏东西——你照样可以做,而且做得名正言顺。"
他的眼睛又亮起来,比刚才更亮。
"你不用再用化名。不用再睡港口边的破船舱。不用每到一个地方,都先想好退路。你这样的人,本该站在光底下做事——不该被一张三岁小孩画的通缉令,撵得满海跑。"
林夏看着他。
【宿主。】系统在她脑子里很轻地响了一声,【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林夏在心里回。
她知道。这小子不是在设套。他是真的,掏心掏肺地,想给她一条他以为最好的路。
问题就出在这儿。
"诺尔少佐,"林夏放下茶杯,"七武海是世界政府封的。你一个少佐,封不了。"
诺尔的脸红了一下。
"我……我没说我能封。"他说,"我可以往上递。我可以写报告,可以为你作证,可以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呈上去。我相信——"
他说"我相信"三个字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我相信,海军容得下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七 ※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这个笔直的年轻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嘲笑,是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看一根立得很正、却不知道脚下是流沙的桅杆。
"谢谢你。"她说,"我是认真的,谢谢。"
"那你——"
"我拒绝。"
诺尔愣住。
林夏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个实在的理由。"她说,"我以前……怎么说呢,干过差不多的活儿。"
【宿主你要跟他讲社畜?】系统警觉。
"公务员。"林夏说,"体制内。每天打卡,写报告,向上汇报,等批复。看着名正言顺,其实手脚都拴着。你想做的事,得先问能不能做,再问准不准做,最后发现:做成了是别人的功劳,背锅倒是你的。"
她喝了口茶。
"公务员最难当了。"她说,"我好不容易才辞了职。"
诺尔显然没全听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你不想受约束。"
"……也对。"林夏说,"算对了一半。"
她放下茶杯。窗外的海很亮。
"另一半,我也一并跟你说了吧。"她说,"我上一个'东家',是个家族。"
诺尔不知道这指的是什么。但他听出来,这句话底下压着东西。
"那个家族很大,很体面,挂着一面很好看的旗子。"林夏说,"旗子底下,他们收藏人。收藏小孩。把人当东西,编上号,摆进柜子里。我在那柜子里,待过三年。"
诺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从那面旗子底下,"林夏说,"花了很大力气,才爬出来。"
她看着诺尔腰上那把擦得发亮的军刀,看着他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风纪扣。
"现在你跟我说,挂到另一面旗子底下,就自由了。"
林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有恶意,可诺尔莫名觉得冷。
"我不想再被任何一面旗子,拥有一次了。"她说,"哪面都不行。"
※八 ※
诺尔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而且,"林夏说,"你大概还没明白,你想拉我进去的那个'七武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七武海是……"诺尔下意识地背书,"是世界政府认可的、协助维持海上秩序的——"
"你听过天夜叉吗。"林夏打断他。
诺尔顿住。
"东海的酒馆里都在传,"林夏说,"七武海里有个人,用线操控人,把活人的命当玩具一样拽着玩。还有个传闻——某个港口底下,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市场,专门卖人。买家是谁,你猜猜。"
诺尔的脸白了一点。
"你刚刚花了两个月,拆开了灯火港那台机器。"林夏说,"匿名举报、伪造物证、吞财产、和豪强分赃——一台用'剿灭海贼'当壳子的小机器。"
"你拆得很漂亮。"她说,"可你只看见了那一台。"
她的声音很平。
"灯火港那台,往上接着更大的一台。罗伊德上面有人,那人上面还有人。一层一层接上去,最后接到一台最大的——那台机器有个很体面的名字,叫'秩序'。"
"七武海,就是那台大机器伸出来的一只手。"林夏说,"专干那些海军不方便亲自下场干的脏活,然后政府发块牌子,管这叫'认可'。"
她看着诺尔。
"你递给我的这把椅子,"她说,"就拴在那张桌子上。坐上去,我就成了那只手。"
诺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花了两个月,拆开了一台机器,看见了里头的齿轮。他以为那是个别的烂军官、个别的烂家族。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台机器,只是更大那台的一颗齿轮。
他没法立刻反驳。
因为他心里某个一直被摁着、不许它响的声音,被她说中了。
※九 ※
林夏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
"我要走了。"她说,"进伟大航路。你追不上的——不是我比你强多少,是你那身制服,过不了红土大陆底下那片海。"
诺尔抬起头。
"你会后悔的。"他说,可语气里没有威胁,更像一句没底气的挽留,"通缉令不会撤,赏金只会越来越高。你这条路,往后只会越走越难。"
"我知道。"林夏说。
"那你图什么。"
林夏想了想。
"我不图站在光底下。"她说,"我图,没人能在我头顶上,给我编个号。"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诺尔少佐。"
"嗯?"
"你是个好人。"林夏说,"这话我不常说。"
诺尔愣了。
"你为了搞清楚我是谁,肯花两个月,亲手拆掉自己崇拜了五年的人。"她说,"这种人,东海没几个。"
"但你信的那套东西,"她顿了顿,"和那身制服想保护的那套东西,不是一回事。早晚有一天,你会自己撞上这堵墙。"
"到那天,"她说,"你再来找我。我请你喝茶。"
她推门出去。
海风灌进来,吹得诺尔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其实他一颗扣子都没漏——可那一瞬间,他莫名觉得,自己身上哪儿,松了一颗扣子。
※十 ※
林夏回到船上,解缆,出港。
那根笔直的气息,立在码头上,没追。
越来越远。
但没有断。
【宿主。】
"嗯。"
【你这一路,把人家一个好端端的理想主义者,敲裂了。】
"我没敲。"林夏把舵把住,"那堵墙本来就在那儿。他自己花两个月走到了墙根,我只是让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会想很久。】
"嗯。"
【说不定哪天,他真会来找你喝茶。】
"那就喝。"林夏说,"他人不错。就是太信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本系统说句公道话。】
"说。"
【今天能让他坐下来、把这么一大段听完,没当场翻脸抓你——一半,靠你说得在理。】系统说,【另一半,魅力98。】
林夏:"……"
【还有,你居然全身而退、连一文钱赏金都没多挂上——】
"幸运值只有5?"
【对。所以这次,不是运气。】系统说,【是你魅力98,替幸运5,又还了一回债。】
林夏笑出声。
她把船头对准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红土大陆在雾后面。香波岛在雾后面。那张她迟早要去看的、坐在所有人头顶上的脸,也在雾后面。
身后,东海最后一个港口慢慢沉下去。
码头上那个笔直的年轻人,站着没动,一直看着她的船,看到看不见为止。
林夏没回头。
但她在心里,对那根还亮着的、笔直的气息,记了一笔。
——回头见,诺尔少佐。
——希望你撞墙的那天,别撞得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