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要开了。
艾斯站在船头,解着缆绳。
林夏站在岸边,忽然开口。
"艾斯。"
"嗯?"
"答应我三件事。"林夏说。
艾斯回过头,看着她。
"第一,"林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活着。"
海港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发亮。
"不管遇上什么,不管对面是谁,先活着。"她说,"别逞强。别一个人扛。别拿命去拼那些……不值得的东西。"
她想起达旦那句"杀死萨博的是这个国家"。想起艾斯半夜攥着铁管要去拼命的样子。她知道艾斯是什么脾气——那种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护着在乎的人,连命都能不要的脾气。
正因为知道,她才把"活着",放在第一件。
"活着。"她又说了一遍,"你要是死了,我跟路飞,绝不原谅你。"
艾斯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笑:"知道了。"
"第二,"林夏说,"变强。强到没人能随随便便,把你怎么样。强到……你想护的人,你护得住。"
这一条,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她想起高坡上那一刻。看得见,够不着,做不了。她不要再有第二次。她在变强。她要艾斯,也变强。
强到这片海,再也不能像吞掉萨博那样,随随便便地,吞掉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第三件呢?"艾斯问。
林夏顿了顿。
"第三,"她说,"海上再见。"
"真的再见。"她看着他,"不是说说而已。要真的,在海上,再见到你。"
这一句,是说给艾斯的,也是说给那个,没能兑现这句话的人的。
艾斯沉默了一下。
海浪拍着船身。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很重。
"我答应你。"艾斯按了按头上那顶橙帽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活着,变强,海上再见。"
"我艾斯说话算话。"
林夏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活着"两个字——缝在帽子里、他看不见的那两个字。她忽然觉得,光叮嘱"活着"还不够。
艾斯不珍惜自己的命,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被太多人说过"你不该活着",说得他自己都信了一半——觉得自己这条命,没那么要紧,没那么值得护。
所以她得让他知道,他错了。
"艾斯。"林夏开口,"还有一件事。"
"嗯?"
"你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跟路飞,都是你的家人吧。"
艾斯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林夏说,"你这条命,不是只有你自己的。海那头你想怎么野怎么野,可你得记着有两个人需要你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
然后,林夏说出了那句,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你知道我们都爱你的,对吧?"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这话从林夏嘴里出来——这个平时冷着脸、偶尔毒舌、什么都看得透却什么都不说破的林夏嘴里出来——杀伤力大得惊人。
艾斯整张脸,"轰"地一下红了。
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比戴着的那顶橙帽子还红。
他张了张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像被人当场戳穿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路飞在旁边,理所当然地、大声地补了一句:"对啊!艾斯是我们家人!我们最喜欢艾斯了!"
艾斯被这俩人一前一后地夹击,臊得不行,别过脸去,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可他别过去的那张脸上——
是笑着的。
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藏都藏不住、傻乎乎的、高兴坏了的笑。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声音里都带着笑意,"知道了啦。"
他就说了这一句,其他的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五 ※
船,离了岸。
橙色的帆扯起来,迎着风,鼓了起来。
艾斯站在船头,戴着那顶歪针脚的橙帽子,朝岸上用力挥手。
"路飞!林夏!"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我先走一步——海上等你们——!"
路飞蹦着脚,扯着嗓子回喊:"等着!我一定会去的!我会成为海贼王!"
林夏没喊。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
然后,她闭上眼,把见闻色,铺了出去。
她找到了艾斯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亮的,是烫的,是憋了十七年、终于挣开缰绳、扑向大海的——自由的。
跟当年萨博出海那天,一模一样。
林夏的心,提了起来。
她记得太清楚了。上一次,她铺开见闻色,先感到了那股自由,然后,感到了天龙人那股冷,然后——
那股气息,"断"了。
这一次,她屏着呼吸,跟着艾斯那股气息,一点一点,往海平线那头去。
越来越远。
越来越淡。
但是——
没有断。
只是远。只是淡。像一盏灯,被人提着,走向很远的地方,光越来越小,但一直,亮着。
林夏睁开眼。
海面上,那条挂着橙帆的船,已经成了一个小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这几年压着的、说不清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这一次,她好好地,把人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