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杀了他。"艾斯说,"那个天龙人。杀萨博的那个。"
"然后呢。"达旦说,"你杀得了他?他背后是大将,是海军,是整个世界政府。你一个十岁的孩子,拿什么杀。"
"那也得去!"艾斯吼,"凭什么!凭什么他说轰沉就轰沉!凭什么萨博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你去了,就是送死。"达旦说,"你想让我,再收一回'给路飞'的信?"
艾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达旦一步上前,一把攥住艾斯握铁管的手腕。
攥得很紧。
那是林夏第一次,看见达旦,对这几个孩子动手。
"听好了。"达旦盯着他,一字一字,"杀死萨博的,不是一个天龙人。"
"是这个国家。"
"是这个,把一条人命当成挡道的垃圾、轰沉了第二天就没人记得的,烂透了的世界。"
"你打得过一个天龙人。你打得过这个国家吗。你这条命填进去,填得平吗。"
艾斯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那根铁管,从他手里"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这个从头到尾一滴泪没掉的少年,蹲了下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哭声。
比哭声,更难受。
林夏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达旦那句话,"杀死萨博的是这个国家",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她想起天龙人那股气息。那种把别人的命当尘土的、轻飘飘的冷。
不是某一个人坏。是整套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东西,在运转。
林夏把这个念头,和那股冷,一起,记了下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夜钉进她心里的东西,会在很多年以后,长成什么。
※三 ※
那一夜之后,萨博留下的那些空,得有人来填。
萨博活着的时候,路飞干蠢事,是萨博拽他;路飞钻进危险的地方,是萨博把他拎出来;路飞抢不过艾斯,是萨博匀给他;路飞半夜做噩梦,是萨博拍他。
现在,这些事,林夏和艾斯,分着接了过来。
第一回,路飞又要往悬崖边那棵歪树上爬——萨博骂过他无数次的那棵——艾斯一把把他薅下来,骂:"找死啊你!那树根都松了!"
骂完,艾斯自己愣了一下。那句话,那个动作,是萨博的。
他别过脸去,没再说什么。
林夏走过去,蹲在路飞面前,指着那棵树的根,一点一点,跟他讲清楚——哪段松了,爬上去会怎么塌。
这也是萨博会做的。
现在,换林夏来讲。
就这么着,萨博留下的那些事,林夏和艾斯,一人接了一半。
艾斯接了"看着路飞别出事"的那一半——拽他、挡在他前头。
林夏接了"让路飞长记性"的那一半——给他讲道理、教他认危险、半夜噩梦了把他拍回去。
可两个人接一个萨博,还是累。
尤其艾斯。他把太多东西,全压在自己身上。他要替萨博看着路飞,要把那股没处发的劲,全砸进训练里。他不说,但林夏看得出,他在硬扛。
有天夜里,艾斯训练完,倒在火堆边,连饭都不想动。
林夏没多说,把自己那份烤肉,撕了一半,搁到他面前。
"吃。"她说,"你今天没吃。"
艾斯看了她一眼,没拒绝,闷头吃了。
吃完,他闷声说了一句:"……你也是。"
"嗯?"
"你也别一个人,全扛着。"艾斯没看她,往火里添了根柴,"路飞的事,有我。"
林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嗯"了一声。
火光里,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
但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飞的事,不再是谁一个人的。是他们俩,一起。
累了,有人替一把。撑不住了,有另一个在。
他们没说过"我们一起撑下去"这种话。
他们只是——你撕一半肉给我,我看着路飞;你硬扛的时候,我搭把手,我硬扛的时候,你递句话。
萨博走了。
剩下的三个,把肩膀,挨得更近了。
※四 ※
路飞也变了。
他还是爱笑,爱闹,爱吃肉。从外面看,过不了多久,他好像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路飞了。
可林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飞睡觉的时候,会一只手抓着艾斯的衣角,一只手抓着林夏的袖子。抓得很紧。半夜里要是谁动一下,他就皱眉,迷迷糊糊地,抓得更紧。
有一回,林夏半夜起来,想去高坡上坐坐。
她刚一抽手,路飞就醒了。
"……你去哪儿。"他声音迷迷糊糊的,眼睛却一下睁开了,里头有一种很警觉的东西。
"出去一下。"林夏说。
"不准。"路飞抓住她的袖子,不松,"……你出去了,会不会……"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
但林夏懂了。
他怕。怕谁一出那扇门,就跟萨博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林夏重新躺下。
"我不走,"她说,"就在这儿。"
路飞这才放了心,重新抓好她的袖子和艾斯的衣角,睡了过去。
那以后,林夏夜里,再没去过高坡。
要哭,要发狠,她都挪到白天、挪到没人的地方去。
夜里,她得在这儿。得让那只小手一伸出来,就能抓到。
※五 ※
日子还得过。
夜里,三个人还是凑在火堆边。
火堆旁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谁也没去坐。
也没人提。
但那个空着的位置,像一道没说出口的疤,留在那里。
路飞嚼着烤鱼,含混不清地说:"等我们长大了……要出海。"
"嗯。"艾斯说。
路飞看看艾斯,又看看林夏,"都要好好的。谁也不准……"
他又卡住了。
"谁也不准少。"林夏替他把话说完。
路飞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哭,只是把鱼啃得更凶。
艾斯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起来,照着三张脸。
那天夜里,林夏没有像从前那样,让系统记一句"今天很好"。
今天不好。
少了一个人的日子,没有一天是好的。
但她看着火堆边剩下的这两个——一个嘴硬心软、闷头替别人扛事的艾斯,一个哭过之后、把人抓得更紧的路飞——
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说了一句:
剩下的,我得护住。
一个都不会再少。
火堆噼啪响。
外面,是吞掉了一个少年的、黑沉沉的海。
里面,是还剩三个人的、暖的火。
三个人,挨着火,挨着彼此,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