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就当是我自己的私心吧。
路飞虽然是个软弱的爱哭鬼,但他依然是我们的弟弟。那家伙,就拜托你照顾了。
还有夏。
她看着稳,所以有时候我们都会忘记,她也比我们小。她就当是我们的妹妹——」
读到“妹妹”这两个字,林夏的心咯噔一下。
那两个字上面,被人用笔重重地划掉了。一道压着一道,墨痕又黑又深,几乎要把纸戳破。
划痕底下,萨博另起了一行,重新写道:
「……总之,她也交给你了。
比谁都,拜托你。
照顾好他们俩。
这不是告别。
大海那么大。等你们也长结实了,也逃出来了,就到海上来找我。我等你们。
我们,海上再见。
——萨博」
林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信。读到最后,纸上几处被水洇开了,字迹晕成一团。
是她的眼泪。滴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蹲在栈桥尽头,一手攥着信,一手攥着铁盒。可她没出声。
哭了一会儿,她抬手抹了把脸,仰起头,望向那片刚泛白的、灰蓝灰蓝的海。
信上说,海上再见。
那她就先去海上,看他一眼。
林夏闭上眼,把见闻色往那片海上拼命铺出去。铺过近岸,铺过晨雾,铺向海平线那头,最远最远的地方——
她找到了。
萨博的气息。在很远很远的海上。那种气息,是林夏从没在他身上感觉到过的。不再是终点站那个绷着弦、压着事、随时戒备的萨博了。是松开的,是亮的,是……自由的。
他终于,是萨博了。
林夏闭着眼,看着那个远去的、自由的气息,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做到了。他逃出来了。
然后—
她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
从海平线那头压过来一股气息。很大,很冷,带着一种林夏太熟悉的东西——那是站在所有人头顶上、把别人的命当尘土的人,才有的气息。
天龙人的船。
林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的见闻色里,萨博那一点小小的、亮的气息,和那一片大的、冷的、沉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地撞到同一条线上。
“萨博——!”
她喊了出来。可她和那片海之间,隔着整座港口,整片晨雾,整个她跑不过去的距离。她够不着他,喊不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着眼,用见闻色眼睁睁地“看”着。
那股冷气息没有减速,没有绕行。像是嫌一只虫子挡了道。
林夏感觉到那冷意里凝起了一点杀意。轻飘飘的,随随便便的,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随便。
然后——
极远的海平线上,腾起一点火光。
林夏的见闻色里,萨博那个亮的、自由的气息,猛地一缩。
然后,断了。
不是熄灭。林夏见过死亡,也感知过死亡。死亡是“灭”——像一盏灯,光慢慢弱下去、暗下去,然后没有了。那是有过程的。
可萨博那个气息不是灭。
是“断”。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从中间一下子铰断了。
林夏拼命想再去够那个气息。她把见闻色往那个方向铺,铺,铺到头疼,铺到鼻尖发酸。什么都没有了。
那片海,那个方向——空了。
林夏跪在栈桥尽头,海风往她脸上扑。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信上说,海上再见。
信上说,等他们长结实了、逃出来了,就到海上去找他。
她照做了。她真的顺着那片大海把他找着了。
只迟了一步。
那片他亲手写信让她去找他的海,刚刚把他吞下去了。无声无息。
她想起昨晚,在那间干净得发亮的屋子里,她搂着他,说过的话——
大海那么大,他追不上你的。
她说对了。萨博的父亲,他的姓氏,他那座牢,再也够不着他了。
只是那片海,也再不会把他还回来了。
林夏一手攥着信,一手攥着铁盒,一个人跪在栈桥尽头,跪了很久很久。
天彻底亮了。
身后,终点站的火早就熄了。身前,那片吞了萨博的海,灰蓝灰蓝的,亮得晃眼。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