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奇影扪心自问,方才那一刻风无疾的气场完全与风长忧核对上了,连他都恍惚一瞬,崔柳又怎么可能不怕?
难道,她已经走出来了?
或者,是因为……崔柳早已疯了?
万奇影攥紧手中的扇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他向前走了几步。
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崔柳眼珠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万奇影身上,对他勾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没、疯。
自己怎么可能疯呢?她还没追求到自己想要的权力,至少在这之前,她不会疯的。
万奇影脚步一停,注视着她这双深邃的眼瞳,脑海中缓缓浮现了一个想法。
——五妹可能真的疯了。
活在谋划杀死挚友的阴影里这么多年,每个午夜都惶恐不安着、担惊受怕着那位重回翼州,找出真相来复仇,谁会不疯呢?
万奇影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风无疾,道:“风堂主,刚刚是柳儿出言不逊在先,我替她向您道歉。”
“您确实没有杀害赵容的动机,岳英一事也是出于误会,是我们错怪了您,实属是我们的错。”
“今日的事,万某还望您不要说出去。”说罢,他广袖轻拂,向她拱手一礼,格外诚恳。
“可以。”
风无疾并不意外他会这样说,毕竟方才自己确实没收敛好脾性,她笑道:“既然是误会一场,二位,我便先走了,祝无方圆一案,早日寻到真凶。”
待走出门后,风无疾道唇角放了下去,收敛笑意,低垂下眸。
她至始至终都没错过当时崔柳眼中不加掩饰,一闪而过的惊惧,她明显是在怕。
风无疾喟叹一声,又想起万奇影。
当初温朗的少年有着卓人之资,如远山青松,却会因为她一句话而羞红了脸。
七年后的万奇影依旧性子沉稳而温润。
可方才的一刹那,他温和的眉眼间唯余惊愕,没有半分见到故人的喜悦。
也是那时,风无疾才注意到,当年白衣无尘的少年,身上的白衣不知从何时出现了些许暗纹。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不似当年,再追不回当年。
崔柳和万奇影都知道彼时待在无方园里的风长忧是假,又时刻不在害怕着真正的风长忧回来。
他们在怕什么呢?怕风长忧回来,自己会失了现在手中的权势吗?
风无疾走在长廊里,感到有些头痛,脑袋里仿佛有人在敲敲打打。
往前数年里,风无疾活的狂妄不羁,从未觉得有什么是能困住自己的,而今日,是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世上有迷团是自己解不开的。
连七年前八里崖中被百人包围,最终被百不朽逼下悬崖的那一刻,她都没有这生出这样的感觉。
那时,风长忧脑袋里只有三个想法。
好悲催,白衣第一次染血,还是自己的。
好可笑,涂鸠派为了杀一个重伤的风长忧,出动了百名高手。
和,好可惜,我害了一个普通人。
随后,风长忧在坠落中,在飞速被拉长的视野里,在耳边嘈杂尖锐的呼啸声里,缓缓阖眸。
其实当年堕入八里崖的不止风长忧一个人,还有与她一起下八里崖寻宝物的少年——吴回。
但他死了,死在八里崖下。
没有治疗,吴回的伤口日渐严重、腐烂,从一开始能勉强地一瘸一拐的去寻找食物,到后来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最后,颈间的脉搏再不起半分跳动。
八里崖确实可怖,崖下凶恶的野兽遍布,迷雾重重,雾中带有致幻的毒,在里面走个三天三夜都看不到尽头,给人带来无穷的绝望,和劝人放弃的死志。
而且,下八里崖的要求还有一个,那便是不能动用内力,所有下去寻宝物的侠士都会先封存自己内力,再赤手空拳的尝试下去。风长忧也不例外。
当时的风长忧身中奇毒,还受了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最后连他的尸骨都带不回。
——那一刻,是号称天下第一人,年少资意的风长忧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无力,可以轻松摧毁人所有的坚韧念想。
所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不可信,能下八里崖明明有两个人,为什么,世人偏偏只记住了一个呢?
天景灰蒙,翼州街巷上空无一人,无方园的宾客陆续回了客房,几点雨滴由风裹挟着打在风无疾的脸庞。
风无疾抬起眼,望向上方的牌匾——善安寺。
瞥了一眼腰间悬挂着的青梅酒,和外头风雨欲来的天色,风无疾一声叹息,踏入寺内。
估摸着自己这两日就要离开无方圆,总不能食言,骗了人家吧。
善安寺照旧如晨间一般清冷,只不过因下雨而多添了几分阴凉。风无疾踏入后院,凭借着记忆一点点走进重林。
雨势愈来愈大,得幸的是林海茫茫,苍翠掩天,风无疾走在廊中,只淋了些许雨点,肩头微湿。
没见到晨间的小雪狐,她还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风无疾思索着要不要放下酒就走,还是等着再见行景最后一面,以作告别,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如碎玉击石。
“唉,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