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漫开,整个屋子被染成淡淡的苦香,李长弃将剩余的干燥药材放下,看了眼床上背对着自己睡去的风无疾。
寂静的小室,除了桌上的煎药壶因沸腾而散发的“咕噜咕噜”声,便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风无疾的睡眠很浅,浅到有人稍微在她身侧动一动,她就会醒来。
李长弃望向窗棂外,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缓缓化成沉重的实质。
这九难长恨散,他要替她解,而现在需要的是百新火功法,与八幽十二芳。
记起八幽花他便联想到某些蠢钝之人,若非自己现在抽不开身不得出大晋,八幽十二芳可能早已到手。
如若三天内他们还没有把八幽十二芳送来,他或许会想抢先在风无疾之前,去尝试着取黎侯神府的那一株。
因为李长弃清楚地知道,风无疾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体,永远不会。如果她真的得手八幽十二芳,会留给走悲衙,而不是她自己。
思及此处他心底忮忌的枝条便疯长蔓延,这公平吗,只有他一个人在爱恨无终,恨到想屠尽风无疾所有惦念之人,爱到想让她亦满眼自己。
凭什么走悲衙能得到她的满心记挂?轻易占据她心里的位置时问询过自己了吗?天地众生亲朋旧友有那么重要吗?他究竟在她心里占据几分?
李长弃深吸一口气,及时制止了自己不断发展卑贱的疯念头,真怕自己不清醒时实践了此……不……或者,如若七个月过去了该怎么办呢?他眼睁睁看着她挥霍生命最后离去吗?
李长弃自问,他做不到的。
既然她不在意自己的命,那便只有他在意了。
***
风色泽朦,将庭院染的暖而明朗。
待风无疾再次醒来时,苍飞鸿和许迁涂罕见的都守在身边。
苍飞鸿本来在和许迁涂一起闲聊,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余光瞥到风无疾坐起身,他连忙向外头嚷道:“唉李侍卫!别搁外面煎药了,风堂主醒了!”
“风姐姐醒了?”许迁涂惊喜地望向风无疾,坐到她床边。
许迁涂喋喋不休道:“风姐姐!你睡了半天了。我和苍飞鸿本来是想来问问你今天早上的案子,结果刚进门就发现李大哥在煎药,不见你身影,一问才知道你毒发了。”
“哦对了。”她说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别人的叮嘱,将盛着汤药的瓷碗向风无疾递近,“风姐姐,你先喝药吧。”
“李大哥叮嘱过我们,若见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喝了药,务必不能让你逃了去。”
风无疾心中失笑,这倒是像李长弃能做出来的事。
“对了,这还有蜜饯,李大哥知你不喜汤药酸苦,特地去买的。”将瓷碗搁下,许迁涂又将蜜饯拿出来,一脸期待地看着风无疾。
风无疾没再推拒,将汤药一饮而尽后,下了床榻。
桌上的檀木香炉缓慢地散发着烟气,香气遮蔽了屋内浓重的苦涩草药味,应当是李长弃特意摆放的。
风无疾的视线扫过熏香,似是随口道:“小阿涂,你昨晚见到风长忧了吧。”
许迁涂动作一滞,旋即点了点头,道:“确实见到了。”
“昨天柳大人先带我去后院见了风大人,最后才去看的百新火功法。”
女孩回忆起昨晚,眉眼弯弯,能看的出来是真的欢喜。
“真的是太令人大开眼界了!风姐姐你没有看到,百新火其中的复杂招式,就是让我看一遍也整不懂,但是也算一次我的新奇体验吧。”
“还有风女侠,她没有外面传闻那般不好接触,非常平易近人,我们交谈甚欢呢。”
许迁涂向后瞄了一眼,见身后无人,继续道:“而且啊,那会儿我刚到后院,还看到了苍飞鸿和风女侠坐在亭中聊着些什么……苍家、朝廷之事呢。”
她话音刚落,苍飞鸿从门口探出脑袋,喊道:“风堂主,李侍卫不在外边,好像走了!”
说着,少年踏入屋内,拉了把椅子坐上去。
“哎对了,你们聊什么呢?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聊风大人啊。”许迁涂看向他,瞳眸流转,问:“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和风大人搭上话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少年一脸得意,靠近许迁涂,悄咪咪道:“我呀,早在七年前就跟风大人相识了,我们还有个约定呢!”
“没想到,时隔七年神仙姐姐还记得我。”苍飞鸿捂住胸口,沉醉在幸福中,“还同我一起喝茶,畅聊。她人也太好了!”
“嘁——!”
许迁涂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七年前你也不过十一岁吧?这么自信。或许,风大人压根不记得你,只是为了不薄你面子才这般说的。”
苍飞鸿哼了一声,道:“小阿涂,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倒是说说,神仙姐姐何故要假装记得我。再说,她既然不记得我,又为何要邀我喝茶,难不成——”
他话音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细枝末节的问题,眉头逐渐蹙起。
许迁涂说者无心,可苍飞鸿的直觉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对,一开始他叫风长忧神仙姐姐,风长忧表现的明显是一脸莫名,动作间流露着与他的疏离感。
所以,她是从什么时候对他改变态度的呢?
是他叫她神仙姐姐的时候?
不,不是。
是他拿着抹额说这是她认出自己的契机?
也不是。
是他急切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十大家二武门中,苍家嫡子之后。
也是他说起七年前与她的约定,说自己会无条件帮她。
然后呢…然后……
苍飞鸿猛地五指收拢,握手成拳,浑身紧绷。
再之后,风长忧改口说。
“无碍,既然你我是故友重逢,便不必紧张。”
“故友,重逢。”
苍飞鸿耳边嗡嗡作响,一瞬间浑身血液倒流,后背止不住地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