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放了许多书,地上也被扔了许多书,还有几只碎了的茶盏,碎片就扔在那里,没人收拾。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才能透进来一线天光。
霍善全站在屋子中央,走过去一把把帘子拉开,书房这才重见光明。
“你不让我来探望,跟我说你身子已经大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也叫身子好了?”
云华茂昏昏沉沉地站着,眼神涣散,听了霍善全的话像是没听到一般,垂着眼不理人。
霍善全往前迈了一步:“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患了痫病……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病?”
云华茂还是垂着眼不回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痫病素来缠绵,发无定时,或数日一作,或一日数发,愈演愈频,难以遏制。”霍善全神情无比严肃,厉声询问,“我问你,什么时候?”
姜惜玉偷偷看了眼他,这不是自己昨日同他讨论云华茂时解释痫病所说的话吗?
他记性倒是好,竟然记住了,一字不差的拿过来用。
见霍善全的语气越发凶狠,云华茂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手指攥紧了书架的边缘,指节泛白。
“在你去西境那年。”云华茂的声音很轻,不认真听几乎都要听不到了,“那几年里,这病屡次发作,可终究无药可医……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绝望,我早就想死了,可又不敢,只能自暴自弃,这些年不过是为着双亲,勉强苟活罢了。”
这次换霍善全沉默了,他并不知道这些,也不能感同身受云华茂的痛苦。
“我意欲搬出去独居,可父母执意不许,只道唯有成亲方可允我另立门户……这些年他们日日盼我婚配,我万般无奈,终究应下了。”云华茂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谁曾想……成亲之后,两年没有发作过,我以为……我以为我好了。”
可是,痫病又复发了。
姜惜玉在心中为云华茂补充他没有说尽的话。
云华茂抬起头,看着霍善全,那目光看着绝望的叫人心碎。
“我以为我好了,才敢成亲,才敢爱她,才敢要孩子……我以为我终于能担起一个家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继续道:
“可这病又回来了,这该死的病……那天在回廊上跟姜大夫说话就有些不对,我以为我只是累了,没当回事……后来在书房同你说话的时候,我才有了恐怖的预感,立刻强撑着想要走出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华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曾以为凭着自己这双手可以做到任何事……
可疾病当头,他才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好。
“表哥,你知道吗,我那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他的声音哑了,“我想……我怎么还没死……”
霍善全的瞳孔猛地一缩,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了云华茂领口将他拽了过来。
云华茂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从架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再说一遍。”霍善全的声音像野兽的低吼,“你再说一遍!”
云华茂他揪着领口,仰着脸,对上他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挣扎,他的声音淡淡的:“表哥,你放开我。”
“我不放!”
霍善全的手攥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云华茂提起来,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大。
“你给我听好了!你死了,你夫人怎么办?你刚出生的小女儿怎么办?你让她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他们会活的多么痛苦……”
云华茂的眼中终于有了痛恨和绝望以外的其他情绪,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死了,你以为就解脱了?好啊,你死了一了百了,是解脱了……那她们呢?你夫人生着病,你女儿才三个月,你却想着去死……你告诉我,你死了她们怎么办?”
云华茂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他闭上眼睛,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反驳。
霍善全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呼吸又重又急,痛心疾首地看着眼前哭泣的男人。
姜惜玉没有说话,在角落减小存在感,给霍善全创造舞台让他好好教训一下自己轻生的表弟。
众生之命,至珍至贵,亦至轻至脆。
姜惜玉永远记得前世身死时那满腔不甘,她只求活着,无论何等活法皆可。
在死亡面前,她毫无办法……
性命本就不堪一击,又怎么能主动舍弃自己的性命,自赴绝路呢?
屋里安静的只有云华茂吸鼻子的声响——他早已涕泪横流。
过了许久,云华茂睁开眼,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贵公子娇嫩的皮肤一下就被磨地见了红痕。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该担起责任。”
云华茂执着地瞪视着霍善全,好像这样就能找到出路一般,“可她不肯见我,不肯跟我说话,终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孩子都不看一眼。”
他看了姜惜玉一眼,意有所指:“我请了多少大夫,她一个都不见。一旦听见‘大夫’两个字,就把门关上,怎么敲都不开。”
云华茂说罢便软软地靠在书架上,身体滑下去,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神情悲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怡儿她以前最爱笑了,性子活泼可爱,喜欢说话,爱和我院子里晒太阳,谈天说地……可现在,她连窗都不愿意开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心疼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怡儿生病了,我却不知道怎么救她。”
姜惜玉静静地听着,她想象着云华茂所描绘的那个内院妇人——从前眉眼弯弯女孩,鲜活又明媚,如今却终日枯坐在屋内,眼神空洞,半点生气也无。
“云官人,”姜惜玉轻声开口,“夫人的病是产后才有的吧……”
云华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疲惫中有几分意外。
姜惜玉看着他,心里对自己的猜测又有了几分确信。
姜惜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夫人是不是从生产之后就开始睡不好,吃不下。她是否曾对你说过总觉得心里发慌?她是否有更多的哭泣?是不是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连孩子都不想看?
云华茂被姜惜玉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懵了,呆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是”字。
姜惜玉看着他,心中不悦,劝告自己眼前这个也是个病人,控制着将语气放轻了些
“云官人,我虽还没见过夫人,却对夫人的病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云华茂的精神终于上线了,他黯淡的眼里闪着微光:“姜大夫,你但说无妨。”
姜惜玉肃了脸色:“官人,我以为夫人的病,不是寻常的产后失调……而是产后情志失调,郁结于心……”
“情志失调,郁结于心?”云华茂呆呆地重复她的话。
“夫人心气已伤,神明失守,这样的病,吃药只能够治三分,剩下的七分却不在药里。”
姜惜玉的声音很亮,怕云华茂情绪激动听不懂,刻意降低语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云华茂下意识顺着她的思路去思考:“那……那在哪儿?”
“夫人她并非不愿好起来,只是身染沉疴,身不由己……将自己关在屋内,不是不愿出来,是走不出来。”
姜惜玉眼神灼灼,盯着云华茂,“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倾心信任的人,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打开紧闭的心门的人去爱护她,陪伴她。”
云华茂却在姜惜玉坚定的目光下垂下了头。
他不想救他的夫人么?
姜惜玉心中霎然一冷,像被一盆扑面而来冷水浇到头上一般。
她忽然想起百草堂前那个为了赚取银钱、诬陷她们,宁愿害死自己妻子的无情无义的小人。
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姜惜玉猛地回头,只见霍善全正望着她,眼底尽是认可与鼓励,似在无声诉说着支持,仿佛会永远立在她身后,全力相护。
姜惜玉眼神微动,云华茂却忽然抬起了头,眸中乍现光亮盛满了希冀。
“姜大夫,”他恳求的盯着姜惜玉,“我有一个办法。”
云华茂又看向霍善全,目光缓缓降落在霍善全与她交握的手腕上,一时间眼中的光变得更盛。
“拙荆素来知晓我与表哥情谊深厚。她往日常与我言,表哥乃当世英雄、是大卫的守护神……她最是敬重表哥这般人物。”
姜惜玉同霍善全一时间目中皆染上真心实意的疑惑,不知道云华茂这时候说这些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见面应该要先寒暄,于是才恭维起霍善全吧。
这时云华茂却又战战兢兢地开口了:“内子只是不肯见医者,并未说不愿意见……表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