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门开着,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一切好似与之前那日没甚差别,可气氛全然不同。
八仙桌旁的两条长凳被孙、周两位府医占据,刘漳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姜惜玉的目光转向屋子上首那张长凳,上次来还是孙周二人强行搬了两条凳坐在上首。
现在却只有一张凳,上面放着什么巨大的东西,被黑布笼罩着,高度与姜惜玉齐平。
不给凳子坐?
这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姜惜玉暗自思忖。
见她进来,刘漳抬起头,拍拍身子站了起来,冲她拱手一礼,身上穿的又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
“姜掌药,”他说。
姜惜玉当即颔首示意,心中本是不惯这般受礼,险些便要下意识回礼。
可两道目光如针,沉沉钉在她身上,分明是在盯着她的举止分寸。
她只能按捺住回礼的念头,端着几分浅淡高傲的模样,淡淡颔首受了这礼。
那两个老大夫也站了起来,可是脸色就没刘漳那么好看了。
两人并肩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半只苍蝇,见她目光袭来,才不情不愿地拱手,没有说话。
周大夫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刘漳身上,那眼神恨铁不成钢。
姜惜玉在心中暗讽,如果眼睛能尖叫,想必周大夫已经对着刘大夫的耳朵在大叫——刘漳!你怎么这么怂包!
刘漳没有看他,盯着上首那张长凳,若有所思。
周大夫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姜大夫年纪轻轻,就能统管药房,真是……年少有为啊……年少有为……”
那“年少有为”四个字咬得一字重过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分不情愿。
孙大夫跟着附和:“是啊,将军下的令,咱们自然是要听的。只是——”
他拖长了声音,小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高高凸起的颧骨使他看着十分凶恶:
“这药房的事杂得很,药材的进出、炮制、煎煮,哪一样都不是一天两天能上手的。姜大夫初来乍到就要掌管如此多重要繁杂的事务,怕是……”
“所以将军让刘大夫辅佐我。”姜惜玉打断他,语气平静,“有刘大夫在,这些事我会慢慢学,不着急。”
周大夫见她竟对孙大夫呛声,当即就要开口,孙大夫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不吭声了。
姜惜玉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本药册,翻开来看。
她不急不恼,声音不高不低:“孙大夫,周大夫,药房的事往后还要多仰仗二位。
药材炮制、方剂配伍,我于此道不如二位精深,往后还要多请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军说了,让咱们齐心协力,把阿梨小姐的病治好。旁的,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挺好,既给了他们顺着下的台阶,又搬出了将军。
孙大夫和周大夫对视一眼,脸上的不甘心收了几分,两人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姜大夫客气了。”
还是不叫她姜掌药。
行吧,也没指望他们上来就能对她恭恭敬敬的。姜惜玉点了点头,继续翻药册。
刘漳却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向前猛迈了几步,绕过周大夫,走到八仙桌上首去。
他用眼神丈量着凳上物的尺寸长度。
不过一会儿便开始屏息凝神,沉腰扎步,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清晰可见的结实肌肉。
他的双手稳稳托住那上首长凳上黑布包裹的巨物,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嘴里“哼”了一声,便运力上举。
那重物沉沉压下,只见他肩背绷如硬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刘漳额上青筋微绽,气息亦随之粗重几分,却依旧稳稳将东西抬起身前,步履沉实,分毫不乱。
“开门!”他喝道。
屋中几人都被他的动作吸引。
原本看得入神的周大夫被他吓得一抖,小跑几步,胖胖的身子都甩得晃荡了起来,过去将药房的门打开。
刘漳挟着那黑布裹起的沉重物事,稳步前进。
出了房门,行至室外空地上,手臂一扬便随手掷落。
那物什重重砸在院落树下的泥土上,震得微尘轻扬,裹在外头的黑布应声滑落。
内里竟是一块硕大的顽石。
扔下巨石,他喘了几口粗气。
张开五指,手掌不断上下翻动,直到确认自己的手指胳膊皆还干干净净,这才满意一点头把衣袖拉好。
细心遮住手臂,好像就把刚才的事情也遮掩过去了一般,刘漳变回虚虚弱弱的书生模样缓步进屋。
姜惜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出来进去判若两人的样子。
孙周二人却好像习惯了一般,惊讶了一会儿就恢复平常模样。
上首的长凳这便空出来了,刘漳进了屋,指了指那长凳,冲姜惜玉道:“姜掌药,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