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大开,隗争跑了出来。
姜惜玉看见地上那个人的一刻,脑子里轰的一声。
云华茂已经全无方才那般慵懒贵公子的模样。
此刻他躺在地上,四肢僵硬地蜷缩着抽搐,活像一只在水中被人用手狠狠攫住的虾。
“咳咳……”
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地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角不断涌出白沫,脸色从苍白迅速变成青紫。
“来人啊!”
隗争冲出去大声喊叫。
霍善全向来不爱热闹,院中自然没有太多人服侍。
此时书房附近就没有下人候着,竟要隗争大叫,才引得附近的下人全部涌了出来。
“快掐人中!”
“把他扶起来!”
“去请府医!快去!”
一时间院中兵荒马乱,众人都忙了起来。
霍善全此时全无平时云淡风轻的冷漠模样。
他脸色发白,蹲在云华茂身边,正要伸手去掰他的嘴。
“快!别让他咬舌头!找个东西塞进去!”
旁边一个人慌忙去摸袖子,摸出一块帕子就要往云华茂嘴里塞。
姜惜玉的心猛地一紧。
“别动!”
她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要往嘴里塞帕子的人。
那人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你……”
“他现在咬紧牙关,不能硬塞东西进去,容易把牙齿塞断或是吞咽噎死!”
姜惜玉头也不回地解释。
她蹲下来,也顺便推了推想要掐云华茂人中的霍善全一把:
“都让开!快别围着他!”
霍善全脑中轰然一片空白,视线里只剩下倒地抽搐不止的云华茂。
方才书房里突发的一幕,在他脑海中疯狂回放。
表弟此次回京,褪去了年少稚气,成家立业后已恢复了幼时那副聪颖懂事的样子。
方才入屋时,他礼数周全,恭恭敬敬向自己行礼问安,还同他们笑语闲谈军中琐事。
可不过片刻,云华茂神色陡然一肃,似是有要事相告。
霍善全见状也敛去闲谈神色,凝神静待他开口。
谁料云华茂张了张嘴,半点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双眼骤然圆睁,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面上凝着极致的不甘,身躯猛地一僵,竟直挺挺向后倒去,口中溢出白沫。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霍善全心头大震,下意识跨步上前稳稳接住他。
可指尖触及的身躯剧烈痉挛,方才还鲜活的人,转瞬便没了呼吸起伏。
巨大的惊惶与绝望瞬间裹挟了他。
一个可怖的念头死死攫住心神——难道表弟也和自己一样,身中隐秘剧毒?
就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姜惜玉快步推门闯入,像一个英雄一样从天而降,表哥忽然又恢复了呼吸。
一旁的隗争蹙眉出声,带着几分不悦与质疑:
“姜大夫,你这是何意?人已成这般模样,将军正在施救!”
“这般施救?”
姜惜玉抬眸,目光越过隗争,直直落在霍善全身上,语气冷锐而笃定:
“这位官人全身抽搐、牙关紧锁,你强行掐人中,若他牙关骤合,咬断舌头如何是好?你执意将他扶起,若是堵塞气道使得他窒息殒命,谁来担责?”
隗争与身旁侍卫皆是一怔,二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眼前这姑娘竟敢当众推开将军,还直言反驳众人,这份胆识,远超他们预料。
二人刚欲开口辩驳,便被姜惜玉接下来的话彻底堵死。
“他这是痫病大发作!”她语气急促却沉稳,句句透着专业,“你们这般胡乱搬动、错误施救,只会加速他窒息而亡!”
“痫病?窒息?”
隗争脸色骤变,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霍善全,心头骤然发沉。
云华茂与霍善全自幼相伴,是情谊深厚的总角之交。
霍家门第显赫,霍善全的外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如今致仕归乡,人脉广博。
而他的舅舅身为云家长子,供职翰林院,身居清要之位。
云家亦是书香世家,世代清贵。
云华茂作为家中幼子,自幼得万般疼爱,性情温厚聪慧。
年少时总与霍善全形影不离,一同游猎对弈,结伴嬉游,十分投契。
后来霍老将军病重,霍善全远赴西疆戍守。
两地相隔千里,二人渐渐断了音信。隗争常听将军提起这位旧友,言语间满是惋惜。
他走后不过两年,素来胸有大志的云华茂便沉溺享乐,行事日渐放浪。
直到近两年成家出仕,才慢慢收心归正,重拾往日端方,日子过得安稳和美。
虽多年疏于联络,但霍善全始终将这位年少知己放在心上。
倘若云华茂在霍府殒命,以将军重情的性子,必会深陷自责与悔恨。
隗争望着霍善全的背影,满心忧虑。
只盼云华茂能尽快转醒罢……
被猛地推开的霍善全,此刻已然彻底回过神来。
他已然感到后悔,原来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施救方式错得离谱。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姜惜玉口中的“痫病”二字。
不是剧毒?
表弟不是身中剧毒,而是痫病发作?
霍善全豁然起身,眸光死死锁定地上抽搐的云华茂,心绪翻涌剧烈。
他对这病症并不陌生。
昔年镇守关外,他为鼓舞军心,常与将士同吃同住,深谙军营百态。
曾有一名小将终日郁郁寡欢,被同袍打趣后终于吐露实情。
他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们,家中兄长时常无故昏仆、肢体僵直抽搐,乡野之人皆传是鬼魅缠身。
当时营中见多识广的老军医听闻后当即失笑,直言道:“此症古已有之,《内经》早有记载,是为痫病,何来鬼怪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