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夫每日风雨无阻来为阿梨诊脉,实在辛苦。”
这话听着像是客套,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梨却没察觉,还在絮叨:“可不是嘛,小玉姐姐对我可好了,不仅给我看病,还陪我说话,还教我认药材,还……”
姜惜玉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盯着矮几上的茶壶,耳边不断传来阿梨对她的赞声,有些不好意思。
霍善全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疾不徐地看了她很久。
“姜大夫”,他终于开口,“姜大夫年纪尚小便习得一身医术,想必是家族在教养方面十分尽心。”
“姜大夫来自关东姜家,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
姜惜玉抬起头答:“是。”
“令祖当年是铃医出身,揭榜救了世家子弟,这才入的太医院?”
“是……”
霍善全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令尊呢?”他放下茶盏,“听说他当年没有留在太医院,而是出去游历了?”
姜惜玉的手指微微攥紧。
“是。”
“去了哪些地方?”
“很多地方。”姜惜玉的声音很平,“民女只知最远去过甘州。”
霍善全的眉梢微微动了动,隗争没查到的,他干脆自己问出口。
“你父母,”他说,“是怎么没的?”
姜惜玉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答过很多次。
从最开始回答时涕泪横流,到现在别人问起时,她都能平静地回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姜惜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五年前……父亲和母亲携我赴南边游玩,路上遇到山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好像说不下去一般,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等官府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霍善全的目光微微一动。
“父母亲将我藏起,自己面对山匪。”她声音很轻,“父亲身上中了三刀还仍护在母亲身前,可母亲身上也中了刀,已经不行了……”
霍善全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姜惜玉继续说。
“那几个山匪,死了一个,剩下两个也在父母亲的反抗下受伤了……”姜惜玉垂下眼,“但没人想到还会有山匪来援助他们,父亲和母亲,都没能救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阿梨骤然听了她姜惜玉家中的隐秘,一时间惶惶不安,担忧地看着她,不敢说话。
姜惜玉垂着眼,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霍善全今日所为实在奇怪。
平时他来阿梨这儿,最多坐上一盏茶的工夫,再问问阿梨的身体便离开了。
可今日,他竟坐下问了那么多话。
问她昨日行踪,问她家世和爹娘下落,这不像他平日所为,更像是在——
审问她?
阿梨忽然插嘴打破了沉默:“哥哥,你问这些做什么?小玉姐姐又不是犯人。”
霍善全看了她一眼。
阿梨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问问嘛……”
霍善全收回目光,站起身。
“走了。”他说。
阿梨一愣:“兄长这么快就要走?”
霍善全摸了摸妹妹的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姜惜玉一眼,道:“姜大夫,阿梨的病,劳你多费心。”
姜惜玉站起身,福了一礼:“将军放心。”
霍善全点点头,掀开门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安静了下来。
阿梨长出一口气,往榻上一靠:“兄长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得怪怪的。”
姜惜玉站在那里,看着门帘轻轻晃动,心跳还没有平复。
他到底知道什么了?
觉得她是贼人奸细吗?
阿梨凑过来,拉着她的手:“小玉姐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姜惜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阿梨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小玉姐姐,你别怕。我兄长就是那个样子,看着凶,其实人不坏的。”
姜惜玉勉强笑了笑。
阿梨想了想,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姜惜玉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好了,不说别的了。来,我们把脉。”
阿梨乖乖把手腕搁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小玉姐姐,我今晨乖乖做了两个时辰女红,是不是很厉害?”
姜惜玉按着她的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夸赞了几句,见她欢喜才开口。
“阿梨,”她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你帮我安排的那件事——”
阿梨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个神秘的笑:“怎么样?顺利吗?”
姜惜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想问她安排的时候是否周全,有没有被人发现?有没有把传话的丫头安排好,有没有受到波及?霍善全是否已经知道昨日她把自己送到他院里去?
可这些话,姜惜玉看着阿梨亮晶晶的眼睛问不出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
阿梨不过以为她只是去偷偷看心上人一眼,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小姑娘家的促狭玩笑。
姜惜玉看着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顺利。”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阿梨。”
阿梨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好!我就说嘛,我办事,你放心!”
姜惜玉也笑了笑,收回手。
“别觉得自己比之前好多了就乱玩乱吃。”她说,“一定要好好养着……”
阿梨凑过来接话:“我知道的呀,不能食寒凉、生鲜,不能跑跳,不能熬夜……”
姜惜玉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