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又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起来,把院子里的三角梅花瓣吹落了几片,飘过露台上方,打了几个旋,落在地板上。
张瑞恩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没有坐上这把椅子,张家的天还是他爸张显在撑着,他偶尔会去若丽,在林家老宅的后院里,看林至简和赵玄同下棋。
那时候的林至简,才十几岁,输了棋就耍赖,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然后跑掉。
赵玄同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盘被拨乱的棋,总是无奈的摇摇头,独自把那些棋子收好。
张瑞恩就站在廊檐下,看着他们两个,总觉得时间还很长。长的像理甸永远过不完的雨季。
后来林至简她爸死了,林家倒了,林至简一个人去了理甸。那时候张瑞恩就在若丽,他知道林至简会有多难过。当时他已经跑到院子里准备去找林至简,却被他爸拉住。
他爸说,张家不能伸手,只要伸手就连自己也折进去。
那会儿他并不明白,直到他坐上这椅子,看清张家的根基后,他终于清楚他爸不肯伸手的原因。
再后来,林至简回来了。带着东脉的开发权,带着军方和赵家的支持,带着一身伤和一身狠,重新把林家的招牌挂了上去。
张瑞恩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伸手了,他也没资格再伸手了。
他爱林至简,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她。可他不想联姻,更不能耽误别人。他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在自己体内,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张瑞恩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赵玄同侧头看了他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张瑞恩一愣,接过来,低头点着烟。
“你这打火机,”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跟我那一个很像。”
“就是你的那一个。”赵玄同说,“上次你落在我车上了,我一直没还。”
张瑞恩低头仔细看着打火机,银色的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几年前在央光跟人谈生意时不小心磕的。
他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揣进自己口袋里。
“不还了。”
“本来也没打算要回去。”赵玄同说。
林至简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她说。
张瑞恩吐出一口烟:“二十年前你也没现在这么啰嗦。”
林至简挑了一下眉,把手里那杯凉掉的茶喝完,把空杯搁在栏杆上。
“张瑞恩,”她叫他,“你要是撑不住了,随时说一声。”
张瑞恩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江面。
“我知道。”他终于说。
林至简清楚,张瑞恩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能说一句“我知道”,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风又大了一些,院子里的三角梅被吹落了一地。赵玄同伸手握住林至简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该回去吃饭了。”
林至简点了点头,转身朝露台里面走去。
赵玄同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瑞恩一眼。
“那饼老班章,我拿走了啊。”
张瑞恩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意地摆了一下。
赵玄同嘴角一扬,拿上东西转身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张瑞恩一个人。他把烟抽完,按灭在栏杆上,然后也转过身,走回藤椅边坐下。
管家从屋里走出来,轻声问他:“家主,要添茶吗?”
张瑞恩低头看了一眼茶壶里剩下的茶汤,点点头。
管家添了热水,便退下去。
张瑞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泡过好几泡,味道淡了,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远处的江面。太阳正在西沉,把整条洛瓦底江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光。
没人知道,张明宗是他刻意带回张家的。
他一直都清楚张明宗的父亲是谁,也知道他母亲和外公的死因。可正因如此,让他看清了这个孩子的价值。
所以是他养了张姿宁和张明宗,是他让他们明争暗斗。他清楚把张明宗带在身边的隐患,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让张明宗替他撕开那道口子,然后彻底拔掉张家腐烂的根,再让张姿宁重新扎下纯净的树根。
张明宗是旧制度产出的恶果,是政治的牺牲品,而张姿宁是新秩序下的希望。这也是当初他为这俩孩子取名的用意。一个按字辈取,牢牢的嵌进张家旧制度,一个按他的期望取,彻底从那套制度里剥离出来。
他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给张姿宁想要的一切时,心里却在想:我能给你什么,你才不会像我一样孤独。
他给张明宗一副空壳,和那份掺杂着无尽愧疚的好时,心里也在想:我还能给你什么,你才不会像我一样被张家吞噬。
说到底,他内心并不想让这俩孩子按着他画的路走。他希望有第三种路出现。所以,他努力给予那些好,到最后他发现,早已被腐败制度裹挟的张家,是滋生不出纯粹的爱意。
这些年来,他分不清他对这俩个孩子的爱里,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以至于张明宗学会了怎么对一个人好的同时,在她身后布局。
张明宗最终还是活成了他期望的样子,甚至比他更锋利。张明宗学会了他的克制、体面、隐忍,却把那些温柔全部转向了更冰冷的算计。
他端起那杯已经淡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这一生最奢侈的瞬间,是站在露台上和故人喝一壶老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风还在吹,院子里的三角梅还在落。
墁德勒的黄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