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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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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姿宁的枪口锁定在赵弘霖胸口,余光却始终分出几分,落在堂厅阴影里的那道身影上。

张明宗靠在堂厅深处的柱子上,双手插兜,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看了会儿,从柱子上直起身,单手插兜朝厅堂中央走过来。他在经过那张木桌时,顺手从桌沿拿起一把手枪。他边走,边抽出手拉栓上膛。

张姿宁看着他一路走到赵弘霖身后,停住,却没有举枪。赵弘霖往张明宗那边挡了半步,枪口仍指向林桢。

张姿宁的目光越过赵弘霖的肩膀,落在张明宗身上。

“张明宗。”她叫他的名字,咬字清晰,“你一直在装病。”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等到她说出这句话,嘴角那抹弧度反而加深了几分。

“我爸是林家白衬衫的领头人,怎么会不让自己的儿子学这些东西。我确实没你们厉害,但也不是废人。我这手没断,”他抬起自己那只握枪的手,看了看,又垂回去,“握笔和握枪,不妨碍。”

张姿宁其实并不诧异,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她就怀疑过。那次在曼谷他有能力还击,却让她故意打伤他。她认识他十几年,次次见他都在后院,现在想来,还真不一定。张瑞恩每个月会让他去医院复诊。有时候他会在医院单独待上好几天。这几天里,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出门练枪、写代码、操控白衬衫。

她在张家的生存法则里浸淫了二十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面具”二字的含金量。

张姿宁举枪的姿势没有丝毫松动,她嗤笑一声:“张明宗,你这副壳子装了十几年,不累?”

张明宗无视掉这个问题。他偏过头,朝堂厅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秒,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二十多道人影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全都穿着黑色的防水外套,没有戴任何标识,可腰间那几把制式枪套,张姿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军方的配枪,理甸北部军区的标配型号。

那些人没有进入堂厅中央的三角对峙区域,而是分别卡住了几个角落的射击角度,背靠墙壁,枪口朝下,姿态松散却暗藏杀机。

正门方向被张姿宁的军方人手堵着,侧窗有林桢炸开的缺口,但张明宗带着那些军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所有视线死角。他的军方人手依旧在她之上。她的耳机里传来外围军方小队队长的声音:“大小姐。他们还有人在外围。数量很多,把我们反向压制了。”

看得出来张明宗背后的那个人彻底坐不住了。调了这么大批人手给他,就为了保那条隧道。

而堂厅里的处境,她更清楚,只要她有任何往张钦玉方向移动的动作,那些枪会在半秒之内锁定她的后背。

堂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这间堂厅里站着的人,不单是张明宗设的局,还是他摆的牌桌。

她与他背后的军方那些人、赵弘霖、她、林桢、张钦玉。每一个人都是被他指定好了位置才落座的。他甚至不需要拨弄这盘棋,他只需要让所有人自己走到该在的位置上就行了。

“阿宁。我说了。我能猜到你带了多少人。但你猜不到我有多少人。”张明宗轻声说道。

“张明宗。”她终于开口,“你要拿我换阿玉。可以。”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军方的人,又扫过赵弘霖,最后重新落回张明宗脸上。

“但你信不信,我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她带出去,再回来把你的牌桌掀了。”

张明宗听见这句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信。”他说,“你从小就有这个本事。”

她能感觉到张明宗正在用某种她无法完全看透的方式在控制这间屋子里的氛围,他根本不急,不慌,言语间流露闲散的意味。他是在等她先动手,因为她一旦动手,站在角落里的那些军方就有了介入的理由。

“所以你要我干什么?”张姿宁直截了当地问。

张明宗把枪口朝下,指了指面前那张木桌对面的空椅子。

“坐。”他说,“把牌打完。”

张姿宁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然后她垂下手枪,走到那把椅子前面,拉开椅背坐了下来。林桢没有动,他的枪口依然锁着赵弘霖的位置,但他的目光分出去一瞬,落在张姿宁后背上,又收了回来。

张明宗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枪搁在桌子上。

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搁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张姿宁脸上,那股从容里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柔软。

“林家那几条废弃隧道,你们炸了。”他说,“我还有别的线。但那条线你不会知道。”

张明宗靠进椅背里,语气里难得带出一点自嘲的意味:“我确实没料到,你妹妹会摸到我这里来。也没料到你们说炸就炸。”

“你们张家的女人,确实比男人聪明。”张明宗弯了弯嘴角,“也比我预想的能打。”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从张姿宁脸上移开,落在张钦玉身上,随即重新看向张姿宁:“我手底下的位置已经暴露了,我不会让她带着那个坐标出去。你清楚。”

张姿宁听后,倏地笑了一声,笑得极轻,却让整个堂厅的气氛沉了一度:“张明宗,你把阿玉扣在这里,是因为你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能打了吧?你底下的位置暴露了,备用隧道炸了,执行层的人心被我扰乱,执行层的新人还没补上来,你现在能用的,就剩这条你不知道还能藏多久的暗道。”

他没接她这些话,换了个话题,“阿宁,你真的觉得张家的家主位子有那么好坐?”

他嘴角挂着笑意,但不似之前那样温和从容,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你看看张瑞恩。他坐那个位子坐了二十年,人人都说他精明、稳重、手段圆滑。可你知道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每天天不亮就醒,夜里两三点还在书房里看报表。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那条线上最能用的棋子。你爸不争不抢,是因为他知道争了也没用。你哥嘴上不服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赢不了你。”

张姿宁继续安静地听着,任由他把这些话说出来。

“你现在觉得你能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张瑞恩已经把路给你铺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铺的那条路,终点就是牢笼。你坐上去的那天,你就被锁死了。你不再是‘张姿宁’。你现在还能抢你哥的料子,明天你连跟谁喝茶都得过问长老会的同意。”

他偏了偏头,笑意加深了些。

“阿宁,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张家那套制度养大的。它给你的越多,你欠它的就越多。到最后你还不清,就得拿自己来填。”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目光压下来。

“你最终也会像张瑞恩那样,被困在那张椅子上,被张家的制度活吞。”

张姿宁双眼微眯。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对的。未来的事,她暂时管不了,但眼前这个人是当下必须解决掉的。

张姿宁听着,嘴角一弯。

“你说了这么多,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张明宗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说张家制度会吃人。”张姿宁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尖点了点他,“那你呢?你亲手建了一套系统,比张家那套规矩还精密。你把自己藏在系统后面,你以为你跳出了那套规则,可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十年,你连出门见人都要换三层身份。你跟我说的那些,你心里清楚,你自己早就是那个被活吞的人了。”

“你爸当年是什么结局,你更清楚。”张姿宁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死在林家的清理里,你妈死在张家内斗里。你恨张瑞恩压下了你妈的事,可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你妈和你外公死的时候,你在哪?”

张明宗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在柜子里。”张姿宁直视他的眼睛,“你看见了他们死在你面前。你活下来了,因为你藏得好,所以你一辈子都在藏。”

“你以为你在报仇?”张姿宁咬字有力,字字扎进他骨头里,“你只是在害怕。你怕你自己也死得像他们一样,所以你躲在柜子里策划了十四年。你连看我一眼都要隔着系统,你还敢说你恨张家?你连恨都不敢面对面。”

张明宗的目光冷下来,嘴角那点温和的弧度终于消失了。

张姿宁继续道:“你那些所谓的计谋、所谓的布局,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不敢推开门。你建那套系统,不是为了保护别人,是为了保护那个躲在柜子里的自己。”

张姿宁并没有作罢,她坐直身子,盯着他。

“你想要我恨你,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彻底当你的操刀鬼。可你又希望我永远找不到你,这样你就不用面对那个十四岁在柜子里发抖的男孩。张明宗,你才是那个没走出来的人。”

“你建了一个你爸都没建起来的世界,可你连一步都不敢走进去。”

张明宗的脸色终于阴沉下去,膝上的手指死死攥着。

“张姿宁。”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张姿宁嘴角扬着,就那么看着他。

堂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张明宗重新靠进椅背里,眼底那层暴烈的暗涌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面上又浮起那副淡然温和的笑意。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稳,“我确实活在过去。你为了将来活着,我为了过去活着。”

张明宗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枪拿起来,压在那张桌子的正中央,像一枚筹码。

他抬眼盯着她。

“我会带着你妹妹,在那个真正运人的暗道出口等你。”他说,“你不来,她会被我送去别的地方。可你来了,就得把我的牌桌掀完。”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赵弘霖从他身侧退开半步,让出那条通往侧门的通道。张明宗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用余光看着张姿宁。

“你只有三天。”他说,“这三天里,我会在密支纳彻底放干张家人的血。你最好动作快一点。”

他说完便抬脚往侧门深处走去。赵弘霖侧身跟上,经过张钦玉身边时一把拎起椅背,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半推半扶地往外走。张钦玉回头看了一眼。张姿宁攥紧拳头,看着他们一同消失在雨幕里。

·

一小时后,雨停了。空气中浮着一层潮湿的土腥味。

张明宗坐在那辆黑色轿车后座,闭目养神。车驶出山道,拐上通往勐贡方向的岔路。

“一会儿我在前面换车。你回勐贡南边的据点。”他道。

赵弘霖坐在驾驶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开口:“你让我走?”

张明宗睁开眼:“对。今晚就走。”

“你一个人在勐贡北,外围只有军方那批人。”赵弘霖的声音沉下去,“我不在,没人替你压那些人的调度。”

张明宗看着他:“你留下来,能替我压调度,也能替我挡子弹。可挡完子弹之后呢?”

赵弘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你呢?”

张明宗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清楚他什么意思,却没正面回答,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

“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

赵弘霖当然没忘记。几年前,张明宗把那套系统的核心架构图推到他面前,说:“如果我死了,你接手。”

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抬起眼看着张明宗:“你死不了。”

他把那张图折好收进内兜里:“我会陪你把这张网织完。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排后事。”

赵弘霖的内心深处向上翻涌着无数话。他本打算压回去,可还是没忍住,“我没有忘。但我说过我会陪你......”

“赵弘霖。”

张明宗叫他的名字,带着平时少有的认真。

赵弘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他听懂了。这一声全名是提醒,也是界线,提醒他之前说好的事,不要越界。

“知道了。”他说。

张明宗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他跟她之间的那些事,总该有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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