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公里。”张姿宁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几下，“范围是很大，但足够用了。他只要再登录一次，我至少能知道他人在哪一片区。”

阿音抬眼看向她：“他会登录？”

“他会的。”张姿宁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淡，“白衬衫那批新换上来的执行层，最怕的就是被清掉。张明承那边话传出去之后，他们会开始自己怀疑自己。张明宗如果还想稳住这条线，就必须亲自登录确认系统状态。只要他露出头，我就知道他站在哪块地皮上。”

阿音合上电脑，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盯着。信号一出现我就告诉你。”

“嗯。你先去睡吧。”

·

墁徳勒某国际私立学校。

下课铃刚打，走廊里人潮涌动。张钦玉站在二楼拐角的位置，等林婉的身影从人群中露出来。大约半分钟后，林婉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经过张钦玉身边时，她侧了一下头，声音压低：“今天下午三点，学校后门。”

张钦玉听后站在原地看着林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往教室走。

下午两点五十分。

张钦玉从后门出来，背着她平时那只帆布包。林婉已经站在一棵榕树下面等她了，旁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钦玉，”林婉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挂着往常那种和善的笑意，“你来了。”

“嗯。”张钦玉走过去，“我爸不知道，我姐也不知道。我跟学校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

林婉点了点头，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路上有点远。你睡一觉就过去了。”

张钦玉弯腰钻进车里。林婉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厢前排驾驶座和副驾驶各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车发动之后，林婉从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眼罩，转过头来看着张钦玉，语气依然温和：“这是规矩。”

张钦玉没有犹豫，伸手接过眼罩，自己戴上。眼前一黑，但车里的光并未完全隔绝。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她能感觉到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子路，颠得她后脑勺几次都撞上靠背，又过了一段，重新变回平整的路面。她垂眸，发现眼罩下的光没有了，四周一片漆黑，耳膜还有些发胀，这是进隧道了？

为什么要进隧道？这是要带她去哪？

张钦玉靠在座椅里，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过了不知多久，眼罩下方突然恢复了光亮，看样子应该出隧道了。

随后，她被一阵刹车晃得清醒过来。

车停稳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拉她的手腕，她整个人被扶出车外，脚踩在碎石地面上。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林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钦玉，跟紧我。”

张钦玉由她拉着走。她能透过眼罩下的缝，看见脚下灰白色的碎石路。往里走后，脚下的路面变成水泥，空气也凉了几度。

张钦玉听见前面有锁链拨动的声音，然后是金属门被推开的沉重声响。

“到了。”林婉说。

眼罩被摘下来。光线并不刺眼，头顶是一排老式的白炽灯。张钦玉被眼前的东西震得定住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的空间，层高至少七八米，是一个防空洞。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这里看上去很干净，没有杂物，说明这里一直有人在使用。

在他们面前还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

“把随身背包和通讯物品放在这个位置。”其中一个女人道。

张钦玉把手机和包一起放进去。她做完之后，耳边传来林婉的声音。

“这边走。”

张钦玉跟着她穿过那道空间，走到尽头一扇铁门前。铁门从里面被拉开。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大约三四十平米的房间，摆着几张长桌和折叠椅，桌面上摊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某种张钦玉看不太懂的界面。

房间里已经坐着六七个人，年纪都不大，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上下，有男有女，都穿着白色衬衫。

林婉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张钦玉走进去：“坐吧。会有人来。”

张钦玉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林婉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别紧张。”她说完就退了出去。

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走进来，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

“张小姐，我想先跟你确认几件事。”她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第一，你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张钦玉靠进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神色从容，“林婉跟我说过一些。但我想，具体的原因得你们告诉我。”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张小姐，你姐姐最近在查一些事情，你知道多少？”

张钦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静：“她查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我只知道她最近很忙，经常不在家。”

“她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白衬衫’这三个字？”

张钦玉安静一瞬。她在想，如果说“提过”，对方可能会觉得她知道太多，不太安全；如果说“没提过”，对方又会觉得她在刻意回避。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她跟我妈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过一两次。具体的我不清楚。”

女人凝着她，眼里露出几分评估和审视。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张钦玉面前的纸，“我们需要你写一个关于你或者你姐相关的把柄。”

张钦玉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快速在纸上写了自己知道，但不构成威胁的信息，然后把纸递过去。

女人接过纸，站起身往外走，看上去是准备核实真假。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那个女人走进来，在张钦玉面前站定。

“张小姐，我们这个圈子……不靠信仰，也不靠忠诚。”她说，“这两样东西都太容易变。知道的太多也不行，随时会出卖同伴。你现在的位置就刚刚好。”

“你通过了。”她补充一句。

女人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后续联系方式和第一次任务指令，会通过一个加密渠道发到你手机上。收到之后，按指令执行。做完任务会有一笔钱打到你的账户。”

张钦玉听懂了她的意思，也进一步搞清楚这个神秘组织的选人和运行机制。白衬衫针对矿区子弟实行内推制，挑人从不会挑看起来显眼的人，他们往往会选择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这个人最好只知道一些浅显的东西，并且需要把自己的把柄交出去。事成之后，再用一笔可观的价钱作为犒劳。

在理甸这种地方，多的是不要命，但想赚钱的人。

白衬衫不需要通过这些人来获取张家的信息和动向，那样还是通过监视和套话那种传统玩法，随时会被主家察觉。他们通过下发指令，让这些人不经意地“提一句”来掌控张家的下一步决策。

林婉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挂着满意的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一样漫长，一样戴着眼罩。张钦玉始终保持着清醒。她发现往返的路程是同一条，因为都会经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回到家后，她快速上了楼，然后她把帆布包放下，走到书桌前撕下一页纸，在纸上写下“只有一条隧道，路程大约两个小时，目的地在半地下，像防空洞”，随即把纸条折起来压在桌面那个陶瓷娃娃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