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景盯着她看,嘴角慢慢一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跟父亲说话了?”他问。
“您什么时候学会把女儿当枪使了?”张姿宁反问,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从我大一选那条线开始?还是从程叁死在密支纳那天开始?”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张瑞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却变得锋锐起来。
“程木跟你说的?”他问。
“程木什么都没跟我说。”张姿宁说,“是我问出来的。您养了他十三年,应该知道他这个人,问一句答半句,不问就一个字都不说。我要是不拿枪顶着他下巴,他大概到现在还在跟我说‘大小姐想多了’。”
张姿宁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垂眸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张瑞景的半张脸笼在阴影里,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您埋了十四年的线,程叁死在那条线上,您都不敢再往下查。”她的冷笑一声,“然后您让我去查。我查出来了,是您英明。我查死了,是我不够格。”
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爸,您这算盘打得比我三叔还精。”
张瑞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张姿宁读不懂的东西。
她本该愤怒,本该质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可她远比自己想的更冷静。在张家这个权力场,情绪是弱点,失控是死穴。所以她早早学会笑着面对一切。现在,她依然不会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张瑞景面前。
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她的父亲。她以为他是一个不管事的闲散人物,以为他是因为她才在张家站稳了脚跟。如今看来,并不是。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门。
“爸。”她背对着他,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种极致的平静,“您下次要让我做什么,可以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
她顿了顿,又道:
“毕竟我是您女儿,不是您手里的枪。”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张姿宁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张姿宁抬脚往楼梯走去。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洗个澡,然后躺下来。
她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最里面那间房间走去。那是张瑞景在这栋宅子里给她留的房间,她来的次数不多,但房间一直有人打扫,随时都可以住。
她走到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拧开。
门把手却自己动了。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张姿宁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程木站在门口,整个人也僵住了。
他只穿了一条深色的居家短裤,上身赤裸着,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沿着胸口的线条一路往下滑。他的皮肤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裹着沐浴露清淡的气息,扑在张姿宁的脸上。
是雪松和柑橘混一起的味道,干净,清冽,却带着强烈的蛊惑。
张姿宁抿了抿唇,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插回裤兜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张姿宁看见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层薄红从耳尖烧到耳根,又沿着颈侧的线条一路蔓延下去,融进胸口被水汽浸润的皮肤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就站在那里,湿着头发,赤.裸.着上身,像一个被她猝不及防闯入私密领地的男人。
张姿宁面色依旧,嘴角扬着,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你在我房间洗澡?”她尾音往上挑,慵懒地质问。
程木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的某个点上,声音低而哑:“……这是我的房间。”
嗯?他的房间?
张姿宁后退,站在走廊左右看了看,在反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看来看去,她的记忆彻底混乱了。每个房间都一个模样,她上一次来这栋宅子,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里,程木住在这里的时间比她多得多。或许真的是她记错了。
“哦。”她说,语气轻飘飘的,“那我记错了。”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没动。视线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滑到他锁骨上,最后停在他胸口那道浅淡的旧疤上。
程木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攥得有些发白。
张姿宁把目光从那旧疤上收回来,抬眼看他。
他的视线立马避开了。眼皮垂着,那张脸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耳廓那层薄红已经烧到颧骨,把那张冷淡的脸染出了一点狼狈的颜色。
“你的房间。”张姿宁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我睡哪儿?”
“隔壁。”程木的声音低哑,“我去收拾。”
他说完就往旁边迈了一步,想从她身侧绕过去。
张姿宁没让他过去。
她就站在门口正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在门框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扬起戏谑的笑意。
“程木。”
“……嗯。”
“你先解释一下,你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程木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抬手去摸,也没有辩解,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大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您让一下。”
“我要是不让呢?”她说。
程木终于抬起眼看她。那一瞬间他的眼里的欲望像是溃堤的水,怎么都压不住,全都凝在这一眼里,让张姿宁的心跳漏了半拍,连笑容也收敛几分。
然后他就把眼神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睡书房。”他说着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擦着她的肩膀,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的体温都烫得不像话。
张姿宁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几步,又停了。
“大小姐。”
她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嗯。”
“房间里有干净的衣服,在衣柜里,浴室里的东西您随便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早点休息。”
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