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思被他逗得笑出声来，顺势接过话题，两人从留学时期的旧事聊到最近的商业合作。池曜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这样的社交他太熟悉。从小到大，无论是家族酒会还是政商宴席，他见过太多类似场景。哪些问题该回应，哪些话题适合停在什么位置，哪些信息值得记住，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所以当他顺势问起贺森近况时，语气听起来甚至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贺局长最近怎么样？”
贺思思握着杯脚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时间极短，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可下一秒，她已经重新笑了起来。
“还是老样子，最近一直在忙东南亚那边的项目。”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别说外人，连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话说得轻松，却没有留下继续追问的空间。
池曜也没有再往下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围不断有人加入又离开。酒会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窗外夜色彻底沉下去，远处海面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细碎光点。
就在贺思思转头与另一位来宾寒暄的时候，池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大厅另一侧的落地窗。
露台上站着一道清瘦的背影。认出那个人的瞬间，他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是封聿暝。
他今晚显然不是临时过来的。平日里总是扣到最上方的衬衫领口难得松开了一颗，深色西装也不见踪影，换成浅灰色真丝衬衫，外面松松搭着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月光从露台外倾落下来，停在他的肩头与袖口，柔软的针织纹理削去了几分平日的冷锐，让那副过分清瘦的轮廓在灯影里显得安静许多。
他站在栏杆旁，手里端着酒杯，镜片后的视线落向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池曜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很快，一名体格高大的外籍男子穿过人群，径直朝露台走去。对方还没靠近，已经先抬手打了个招呼；封聿暝侧过身，看清来人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两人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大厅里的乐声与交谈声彻底吞没。池曜只能看见那名男子自然地张开手臂，而封聿暝迟疑不到半秒，最终没有避开。
那个拥抱很短，更像久别重逢后的问候。对方松开手后，封聿暝仍站在原地，偏过头回了一句话。露台灯光从镜片边缘掠过去，映得那点浅淡笑意一晃而过，像只是光影在唇边停了一瞬。
大厅里有人举杯走近。池曜收回视线，与对方碰了碰杯，又顺着贺思思的话题接了几句。等寒暄重新被新的来宾接过去，他再度望向窗外时，那两人已经坐到了露台角落的位置。
月光落在栏杆与桌面之间，将那一小片区域隔得比大厅更安静。那名外籍男子偶尔低头说话，封聿暝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的酒杯始终没怎么动过；说到某处时，对方抬手比划了一下，他便偏过脸，镜片后的目光追着那个动作看过去。
贺思思正在谈最近几个慈善项目的进展。池曜听得很专注，回应也滴水不漏，有人加入谈话，他便顺势接上两句；有人举杯，他也照常举杯回应。只是隔着人群与落地玻璃，那片露台始终停在视野边缘。
直到某一刻，那名外籍男子从身侧拿出一个礼盒。
封聿暝低下头。礼盒打开后，他伸手拿起里面的腕表，指腹沿着表冠缓缓拨过。对方似乎正在解释什么，他听得认真，偶尔抬眼回应一句。
随后，他摘下了自己腕间那只钢表。
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多余停顿。
旧表被放进礼盒旁边，新表则被重新戴上手腕。封聿暝低头扣紧表带，指尖压过表扣，确认位置后才松开手。那名外籍男子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他抬眼看过去，镜片后的喜悦神色被露台灯光照得淡而清晰。
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有人碰了杯，玻璃相撞的脆响在灯光下接连荡开。
池曜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液轻轻晃了一圈。片刻后，他将酒杯放回经过的侍应生托盘里，再抬头时，露台上的两个人已经重新聊了起来。
—
等聚会结束，封聿暝已经离开了。池曜回到车里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会所里残留的香水味还沾在西装外套上，与皮革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有些烦躁。他靠进驾驶座，抬手松了松领口，片刻后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定位界面自动展开。属于封聿暝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最后停在龙鸣峰半山腰。
池曜垂眼看着地图。
红点停在龙鸣峰半山，没有再动。龙鸣峰并不顺路。
露台上的画面重新浮了上来。那个人站在月光下，针织开衫松松搭在肩头……池曜见过那只钢表很多次……可今晚，他把它摘下来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池曜没有重新按亮，将它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低沉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响起，黑色路虎缓缓驶出停车区。
他原本准备直接回去，可车开出两个路口后，脑海里又闪过那名外籍男子的脸。身高、体型、说话时自然靠近的距离，以及封聿暝看向对方时难得放松下来的神情。
池曜皱了皱眉。
从宴会开始到结束，他竟然没有查到对方的身份。
这不太符合他的习惯。
车窗外的灯光不断向后掠去。等池曜回过神时，前方道路已经开始抬升，城市灯火被逐渐甩到身后。盘山公路的指示牌从车灯前一闪而过，蓝底白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龙鸣峰。
池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刚才那个路口应该直行。
短暂的沉默后，他收回视线，没有掉头。
黑色路虎沿着山路继续向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