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深深嵌入纸面,像某种执拗的宣告。
阮卿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触摸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写字人当时的力度。
她忽然很想问,阮辞,你在和自己周旋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孤独?
会不会也渴望有一个人,能看懂那些藏在冰层下的暗流?
但她问不出口。
只是把诗集抱在怀里,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她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破碎的画面。裂纹的镜子,虚掩的门,旋转的铜铃。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光的尽头,背对着她。
她想追上去,但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房间染成深蓝色。阮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早上那条,是更厚一些的羊毛毯。
她愣了一下。
书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阮辞还没回来。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起身,开灯。暖黄的光驱散了暮色。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准备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切菜时,她听到开门的声音。
回头,阮辞正站在玄关换鞋。她看起来很疲惫,风衣上沾着灰尘,脸上有深深的倦意。
“回来了?”
阮卿放下刀。
“嗯。”
阮辞把包放下,脱掉风衣。
“好累。”
“先去洗个澡吧。”
“晚饭快好了。”
阮辞点点头,走向浴室。几分钟后,浴室传来水声。
阮卿继续准备晚餐,锅热了,倒油,下蒜末爆香,然后依次放入食材翻炒。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她做得很专注,没注意到阮辞什么时候洗好了澡,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
直到阮辞的声音响起。
“好香。”
阮卿回头。阮辞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卸去了白天的武装,她看起来柔软很多,甚至有些脆弱。
“马上就好,你去坐着等。”
阮辞没动。
“需要帮忙吗?”
“不用。就剩最后一步了。”
阮辞于是走到岛台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阮卿忙碌。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餐很快上桌。鸡肉炒蔬菜,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的家常菜,但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阮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吃。”
“累成这样,怎么不早点回来?”
“结构计算出了点问题。”
阮辞边吃边说。
“复核了三遍才找到错误。一个小数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阮卿听出了里面的挫败感。
“解决了吗?”
“解决了。”
“但浪费了四个小时。”
“那就好,至少发现了。”
阮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乐观。”
“不然呢?”
阮卿也笑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懊恼也没用。重要的是解决了。”
阮辞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但阮卿看见,她肩上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一些。
吃完饭,阮辞主动洗碗。阮卿擦台面,两人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收拾完,阮辞没有立刻回书房。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诗集。
阮卿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阮卿。”
阮辞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阮辞说,眼睛还看着书页。
“今天……还有之前。谢谢你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
阮辞合上书,转过头看她。
“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这个房子……很空。不是空间上的空,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声音上的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生活的痕迹。只有我一个人,和这些不会说话的墙。”
阮卿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里有你的脚步声,有你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有你翻书的声音,有你的呼吸声。这些声音……让这个房子活过来了。”
她说完,就转回头,重新打开诗集。耳根又红了。
阮卿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情感。那情感太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轻声说。
“我也是。”
阮辞看向她。
“在来你这之前,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现在……我知道我想在这里。”
她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阮辞的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阮辞才开口。
“那就好。”
三个字,很轻。
但阮卿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阮辞站起身。
“我去工作了。”
“别太晚。”
“嗯。”
她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阮卿一眼。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
阮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怀里还残留着阮辞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
心里那个问题又浮现出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程序,为什么感觉这么真实?
如果这份心跳是设定的,为什么它会为阮辞的一句话而失控?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愿意继续。
继续在这里。
继续在阮辞身边。
继续做这个会为了一朵糖向日葵而心动,会为了一句“谢谢你在这里”而想哭的,真实的阮卿。
哪怕这真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