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阮卿把整理好的初步方案发给了林薇。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心微微出汗。方案做了三天,改了七八稿,最后这份她自觉已经尽了全力,但林薇的标准向来严苛。
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
阮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电脑前。刷新邮箱,没有新邮件。刷新微信,没有新消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天空已经染上了灰蓝色。
她干脆合上电脑,走到客厅。阮辞还没回来,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茶几上放着她前天从现场带回来的那块红砖。阮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砖块的棱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了,暗红色的表面在暮色里显得更深沉。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她前几天随手画的砖墙纹理。铅笔线条很轻,勾勒出砖块粗糙的质感。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
“等待回音的时间,像砖缝里生长的苔藓——缓慢,安静,暗自绵延。”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阮卿迅速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去。阮辞正在门口换鞋,手里除了公文包,还提着一个纸袋。
“回来了?”
“嗯。”
阮辞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林薇给你的。”
阮卿愣了一下,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抹茶生巧克力,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方案看了。有潜力,但问题不少。周一细说。巧克力是稿费,别吃太多。——林薇”
阮卿盯着那张卡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悬起另一块,林薇说“问题不少”。
“她骂你了?”
阮辞挂好外套,走过来。
“没有。”
阮卿把卡片递给她。
“说有问题,周一细说。”
阮辞看了看卡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是认可你了。她要是觉得不行,根本懒得细说。”
“真的?”
“嗯。”
阮辞把卡片还给她。
“她给你巧克力,是奖励。”
阮卿捧着那盒巧克力,包装纸在手里沙沙作响。抹茶绿色的盒子,系着深棕色的丝带。
“打开尝尝,她买的甜品都不错。”
两人在岛台边坐下。阮卿小心地拆开丝带,打开盒盖。十二颗生巧克力整齐排列,表面撒着细腻的抹茶粉,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和可可香。
她捻起一颗递到阮辞面前。阮辞顿了顿,伸手接过。
“谢谢。”
阮卿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先是微苦的抹茶味,然后是浓郁的可可香,最后是绵密的甜,口感层次丰富。
“好吃。”她小声说。
阮辞点点头,小口吃着自己那颗。她吃得很慢,像在仔细品味每一种味道的转换。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黄的倒影。
“明天周末。”
“你有什么安排?”
阮卿想了想。
“没有。可能……继续改方案?”
阮辞沉默了几秒。
“要不要出去走走?”
阮卿抬起头。
“林薇之前推荐过一个画廊,在城南。”
阮辞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说是有个青年艺术家的装置展,可能对你有启发。”
阮卿眨了眨眼。
“好啊。”
“那明天上午十点出门,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她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巧克力别吃太多,晚上睡不着。”
“好。”
书房门轻轻合上。阮卿坐在岛台边,又拿了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这次她吃得更慢,让每一层味道都在舌尖充分展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巧克力收到了?”
阮卿回复:“收到了,很好吃。谢谢林薇姐。”
“不用谢。周一准备好挨骂就行。”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阮卿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林薇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做的事又总是很暖。
她把巧克力收好,放进冰箱。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重新点开那份方案。
林薇说有问题。什么问题呢?
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试图用更苛刻的眼光审视自己的作品。色彩搭配是不是太保守了?版式节奏是不是太平均了?概念表达是不是太隐晦了?
看着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份方案里,处处都是“阮辞式”的克制和理性。简洁的线条,沉稳的配色,严谨的结构。
而她自己想表达的“温度”和“不完美”,其实被框在了安全的边界里。
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再怎么合身,也不是自己的。
她关掉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盯着闪烁的光标看了很久,然后敲下一行字:
“如果抛开所有‘应该’,我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心头一跳。
书房里传来隐约的键盘声。阮辞还在工作。
阮卿站起身,走到客厅书架前。那本《里尔克诗集》还在老位置。她抽出来,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
“我与我,周旋久。”
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墨迹深深浸入纸张,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忽然很想问问阮辞,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你是在和自己对话,还是在呼唤一个能够理解你的人?
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她不能问。
她把诗集放回原处,走到阳台。秋夜的空气很凉,带着隐约的桂花香。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阮辞发来的:
“睡了?”
阮卿回复:“还没。”
“冰箱里有牛奶,热一杯喝。”
“好。”
阮卿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奶锅。看着牛奶表面渐渐结出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勺子轻轻搅动,奶皮碎裂,融入温热的液体里。
热牛奶的香气很治愈。她倒了一杯,捧着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阮卿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阮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复杂的结构图纸。
“热牛奶。”
阮卿把杯子放在桌角。
阮辞睁开眼,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她。
“谢谢。”
“头疼?”
“有点。老毛病。”
阮辞端起牛奶,小口喝着。
“设计方案改完了?”
“在改。”
阮卿靠在门框上。
“林薇姐说有问题,我在想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阮辞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的方案我看了。”
阮卿一愣。
“你看了?”
“林薇转发给我的,她说让我以建筑师的角度给点意见。”
“那你觉得……”
阮辞转过身,面向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做得很好,但就像林薇说的,太规整了。”
又是这个词。阮卿抿了抿唇。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阮卿摇头。
“问题在于,你试图用‘完美’的方式表达‘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