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五十,阮卿站在“辞薇设计”工作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米白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这是她早上照镜子时临时决定的,觉得这样看起来更专业些。
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冲她笑了笑。
“来找林总?”
“嗯,和林薇姐约了两点。”
“直接进去吧,她在里面。”
办公区比周一早上热闹多了。五六个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有的趴在桌上画草图,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阮卿穿过这片区域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
林薇的办公室门敞着。她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边写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对,材质要换,那个反光率太高了……不是预算问题,是美学问题。你告诉甲方,要么换材质,要么换设计师。”
语气斩钉截铁。挂断电话后,她把马克笔往笔槽里一扔,转身看到阮卿。
“挺准时。”
林薇指了指沙发。
“坐。等我两分钟。”
阮卿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个性: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设计类和建筑类书籍;另一面墙钉满了各种灵感图、草图、照片;窗边摆着一盆高大的琴叶榕,叶子油亮。
林薇快速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然后起身走过来,在阮卿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感想我看了。”
“‘关于瑕疵的美学’,这角度选得不错。但光说不行,得做出来看看。”
她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夹,递给阮卿。
“文创园区的初期资料。你先看,看完告诉我第一印象。”
阮卿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园区的基本信息:原址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纺织厂,保留了三栋红砖厂房,计划改造成融合工作室、画廊、咖啡馆的文创空间。附件里有建筑照片、周边环境分析、目标人群定位。
她翻看着,速度很快。系统赋予的信息处理能力让她能同时捕捉文字、图像和数据中的关键点。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抬起头。
“看完了?这才五分钟。”
“嗯。”
阮卿把文件夹放在膝上。
“厂房的红砖墙很有质感,周围是老居民区,梧桐树很多。目标人群是年轻创意工作者和艺术爱好者。”
“然后呢?”
阮卿想了想。
“我觉得……视觉系统不应该太‘新’。应该保留那种旧厂房的厚重感,但又要有轻盈的现代气息。可以尝试用砖红色作为主色之一,但饱和度要降低,做成哑光质感。字体选有手写感的,但不能太随意,要有筋骨。”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老厂房里长出的新芽。”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锐利,像要把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行啊,小阮卿。”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来,具体说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阮卿完全沉浸在了工作里。她和林薇讨论色彩方案,尝试字体组合,画简单的版式草图。
林薇时而严厉。
“这个红色太跳了,压下去”
时而兴奋。
“对,这个疏密关系有意思”。
期间有同事进来送文件,看见白板前并排站着的两人,愣了一下。林薇头也没回。
“小陈,帮我们倒两杯咖啡。阮卿的加奶不加糖。”
阮卿惊讶地转头。林薇怎么知道她喝咖啡的习惯?
“周一早上你看阿辞那杯黑咖啡的表情,就像看见毒药。”
林薇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嘴角。
“细节观察力是设计师的基本功。你也不差。”
咖啡送来了。阮卿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喝着。奶泡绵密,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咖啡的苦。
“差不多了。”
林薇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把刚才讨论的整理成一份初步方案,周五给我。”
“好。”
“还有,明天下午阿辞要去园区现场勘查,你跟她一起去。”
阮卿握紧了咖啡杯。
“我也去?”
“不然呢?做设计不去现场,闭门造车?”
林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行证扔给她。
“园区还在施工,注意安全。”
阮卿接过通行证。塑料卡片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走出工作室时已经快五点了。秋天的夕阳把园区里的红砖墙染成暖橙色,枯藤的影子拉得很长。阮卿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张通行证,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阮辞发来的消息:
“林薇说结束了就来我这儿。在A栋三楼。”
阮卿抬头辨认方向,朝着园区深处那栋楼走去。
三楼整层都是“辞薇设计”的另一个办公区,比林薇那边更安静。阮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讲电话。她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嗯,结构检测报告明天出来。如果梁柱没有问题,那个挑空方案就可以实施。”
她的声音很专注,语速平缓。阮卿没有打扰,轻轻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这里摆着几张懒人沙发和一个小书架,书架上除了专业书,居然还有几本漫画和小说。
阮辞的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挂断后,她转过身,看到阮卿。
“结束了?”
“嗯。林薇姐让我明天跟你去现场。”
阮辞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旁收拾东西。“她刚发消息跟我说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动作顿了顿,“你……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
“林薇姐很专业,教了我很多。”
阮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她没为难你吧?”
阮卿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要求很高。”
阮辞拉上背包拉链。
“她对谁都这样,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下楼。夕阳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阮辞的步子迈得不快,阮卿能轻松跟上。
“林薇姐说,你明天要去勘查现场?”
“嗯。那个文创园区项目,结构比较复杂。”
“你要去的话,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和鞋。工地灰尘大。”
“好。”
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园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阮辞的车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深灰色车身在暮色里几乎融为一体。
上车后,阮辞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阮卿。”
她忽然开口。
“嗯?”
“林薇今天中午找我吃饭。”
阮辞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说你很有天赋。”
阮卿愣住了。
阮辞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卿脸上。
“她说你的审美直觉和空间感,不像刚毕业的学生。更像……有经验的设计师。”
车里安静了几秒。阮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