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区区玩家。不是第二世界的创造者,不是第二世界的神明,身为玩家的他,去深究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他所能做的,只有终结这一切,令悲剧不再重演,令死者安息。
副本将一次又一次重启,副本将一次又一次迎来它的挑战者。
可顾怀玉总觉得,只要选对了通关方式,就能彻底终结这一切,令这个副本永久关闭。
“咔——”
铁锹铲倒了一处硬物。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弄泥土,泥土很湿润,甚至有种油腻感,坑里的温度更低了,冷气透过四四方方的坑,正逐渐渗透入他的骨髓中。
那是一个——瓷枕。
白色的瓷枕上描摹有“麒麟送子”的纹路,民间亦有“睡瓷枕,抱金印(生儿子)”的俗语。
这个村子的女人可真难,逃不过的一辈子宛如猪狗般的生育,就连死后头下枕着的也是“生儿子”的禁锢,他们将女人如此埋葬,是期许着这些女人,能在死后也保佑着村子的其他女人生出儿子。
糟粕、陋习。
这是个真正会吃人的村子。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跃出土坑,将铁锹朝旁边一丢,双手高高举起瓷枕。
月光下,一盏盏青灯接连不断撞击在金色的屏障上,原本在水鬼钩的水鬼也爬上岸,明明拉拽活人时那样有力,此刻爬在地面上,却又小得可怜。
这很正常。这个村子不需要女婴,被丢下水中溺死的女婴,又能有多大一块肉?
“顾怀玉!”青灯与水鬼越聚越多,金色的屏障外挤了密密麻麻一层,韶明哲额头已尽是汗水,明显在勉力支撑。
顾怀玉淡淡看了他一眼,突然对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诡异说道:“瓷枕送子,圈住了你们的一生,但不该圈住你们生生世世。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他将高举的瓷枕重重砸下。
“哗啦”一声,瓷枕碎成瓷片。
青灯与水鬼都为之一震,伴随着瓷枕的开/裂,无尽的怨气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几息之间便漏个一干二净。
青灯的火焰逐渐暗淡、消失,一个个女人的虚影于夜色中浮现。
月光的血色逐渐消失,金色的月魄又圆又亮。
那些水鬼也化作婴孩模样,并不可爱,不娇俏,她们生不逢时,死得太早,皮肤皱皱巴巴,尚未长开。
可女人很温柔,做母亲的从不嫌弃自己的孩子,她们轻轻抱起女婴,却令顾怀玉越看越觉得难过。
太多了……
不是那种唯美的、漂亮女人怀抱漂亮孩子。
女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并非都是大美女。
她们也不是抱着一个,有些抱两个,有些甚至抱着三五个,背后都能再挂上几个,水鬼的数量远比青灯的数量更多,多出四五倍不止。
她们站在月光下,站在芍药丛中,表情彷徨、无措、空洞,像一具具提线木偶。
她们脸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一生的苦难足以将一个憧憬希望的女人压垮,无论活泼或是温柔,都变成如出一辙的麻木。
终于,第一个女人从状况中回神,她抱着自己的三个女儿,第四个女儿搂着她的脖子,静静悬挂在她的背上。
女人抽动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在长久的折磨中忘记该如何去笑,露出不伦不类的表情来。
她的眼神中倾泻出丝丝缕缕的感恩,但更多的仍是麻木。
她抱着孩子,背着孩子,对顾怀玉深深鞠躬。
第一个女人的背脊弯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金色的屏障消散,韶明哲收起铜板,怔忪地望着这一幕。
无数女人的腰像夏末被压弯了的麦穗,在芍药丛中、在空地上、在屋顶上并不整齐地弯下,却整齐地没有直起。
顾怀玉喉头哽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女人与婴孩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没有了往日的阴森,暖洋洋的。
她们分散、浮空、逐渐消散。
“消失了。”韶明哲呢喃。
顾怀玉嘴唇嗫嚅,终于又说出第一句话:“是啊,消失了。”
“不是啊,她们真的消失了!”韶明哲却表现得很激动,很震惊,瞪大了眼睛双手比划着:“就算诡异被打死,也会重归这个副本,但她们不是,她们的能量离开了这个副本,她们不见了,她们……”
顾怀玉心底突然涌起真心实意的喜悦,声音像一只活泼的小鸟:“也就是说,她们彻底脱离了这个副本,从此不会一次又一次被利用,沉溺于怨恨中不得解脱。”
“你别高兴得太早,万一她们是魂飞魄散呢?没证据能证明她们能轮回转世。”
“那也很好啊!”顾怀玉嗓音轻快。
韶明哲一怔,抿唇沉默片刻,突然也笑了。
他点点头,道:“你说得对,那样也很好。”
无论结局是什么,她们都不必反复遭受折磨,终于迎来了属于她们的解脱。
“顾怀玉,说真的,加入我们吧,条件你开。”韶明哲看着顾怀玉的眼神愈发温柔,真心实意希望他能加入。
顾怀玉盯着韶明哲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浅笑,道:“好啊,帮我找个人,找到就加入你们。他叫小安,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