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什么？”主管嘶哑着嗓音，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吓退他。

可顾怀玉只是扬起嘴角，格外尖锐地重复之前的问题：“你是玩家吗？”

“不是。”

“曾经的你是玩家吗？”

猝不及防地一问，令主管的瞳孔颤了又颤。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刺激到，主管嘴唇颤抖，双眸逐渐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缓过来，回应令人听不出情感：“是。”

顾怀玉的眼神犀利起来：“你是怎么变成副本NPC的？”

“在副本中死去的人灵魂会被第二世界捕捉并作为NPC投入副本，刚刚死去的人会被投入新手副本，直至人性彻底磨灭，才会从新手副本离开被投入其他副本。”很长的一句话，却完全没有高低起伏，主管像是已彻底放弃，沦落为第二世界的刽子手，行尸走肉般执行来自第二世界的指令。

但顾怀玉知道并没有。

如果他真的放弃了，就不会讲得这样详细，明明可以用更敷衍的态度来处理他的问题。

他还怀有期待。即便已经“死去”，即便沦为怪物，但他还处于新手副本，这足以证明他并未泯灭人性，他还在等待给第二世界致命一击的机会。

“你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叫什么？进入第二世界多少年了？有什么话是你真心想要告诉我的？”

这一次，主管审视了顾怀玉良久，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可信。

顾怀玉肃正表情，同主管冷静对视，明明是稚嫩的一张脸，却给人极强的安全感。

终于——

“我叫简自明，来自第一公会死神之刃，进入第二世界已经三十五年，五年前副本攻略失败死亡。我想告诉你……”简自明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这决定一定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终于还是说出口：“不要告诉任何人副本的真相。知道副本中有一部分NPC是玩家并不是一件好事，除了新手副本，其余副本内的NPC全都没有人性，发现他们的身份并不能给攻略副本带来帮助，还很可能会畏手畏脚，徒劳牺牲。”

顾怀玉不由直了直身子，对简自明肃然起敬。

真难得啊，在新手副本苦苦支撑五年时间，又说出这番言论，已算是彻底斩断了他和过去的联系，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即便如此，他却仍能保留一丝人性，不与诡异共沉沦，努力给进入副本的人留一线生机。

“该怎么帮你脱离第二世界的掌控？”

简自明一僵，像是回不过神来，许久都没有回应。

顾怀玉又问：“金苹果可以帮你吗？”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简自明回答：“那只是普通的副本道具。”

“那该用什么？”

“没有那种东西。NPC不再是玩家，不再拥有属于人类的血肉，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一只仍保留人性的怪物。只要我一天不死，来自副本的恶意便会一日日侵/蚀我的思想，永远无法摆脱副本的掌控。等待着我的，只有泯灭人性，彻底沦为只懂得杀戮的怪物。新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是这五年来第一个能看穿这一切的人，进入第二世界也一定大有可为，尽管我还不清楚该如何做，但希望你能够彻底终结这一切，这是我最后的遗愿。”

他默默别开头，眼眶中突然涌出两行血泪。

他将自己放弃了。

尽管他还没彻底沦为怪物，尽管还强撑着为新人们争一线生机，但的的确确是将自己给舍弃了。

顾怀玉却并不这样认为：“‘第二世界’能绑架人进来，甚至能吸取人的灵魂补充副本力量，即便你已经在这里三十五年，也未必对这个莫测的庞然大物了如指掌。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或许有某样神奇的道具，能够彻底扭转你现在的状态。我不会放弃，你也不应该放弃。”

“新人，这不值得。”

“什么才是值得？你都变成诡异了，依旧心心念念希望我能对抗第二世界，我想一定不只是为了复仇吧？既然你希望能拯救他人，为什么不将自己也计算在内？简自明，很遗憾和你以这种方式相识，但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精神病人，所以不懂什么值不值得，在我这里，你也是需要被拯救的人之一。”顾怀玉敛眸，眼底有淡淡的情绪波动，一个精神病人的意志向来不容动摇。

简自明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几次嘴，却都没能发出声音。

顾怀玉瞥了眼肩膀的伤口，突然问：“有药吗？

“我去找。”简自明立刻转身去找药，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个方向。

顾怀玉瞬间了然，慢慢朝那个方向靠近。

“简先生，你在第二世界这么多年，有听说过一个叫‘小安’的玩家吗？”

“没有。”

“别急着否认，再仔细想想。他有一双黑眼睛，不是我们这种琥珀色或浅棕色，是那种黑得发亮的眼睛。他笑起来很可爱，说话软软的，以前在法国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法语说得特别好，第二世界会法语的应该不多吧？我觉得很有记忆点！”

“没听说过。”简自明答着，脑海内却突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五年了，记忆中的人容貌已不再清晰，但他还记得对方偶尔会吐出几句法语。可笑起来很可爱？说话软软的？那一定不是他。

他们的“死神大人”可从来没娇娇软软的时候。

黑眼睛……死神大人眼睛颜色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红色。对方斩杀诡异时，那双猩红噬人的眼睛，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找到了。”简自明取出药物，转身后，毫不意外地看到顾怀玉捧着一个装满金苹果的木匣。

副本的机制大于一切，他整个人瞬间狂化，原本正常的人类手指变成鹰爪，身形也猛地拔高，衣服被膨胀的肌肉撑开，在这一刻彻底怪物化。

“小偷——”

简自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嚎叫，身体高高跃起，猛地朝顾怀玉扑去。

顾怀玉脸上却毫无惧色，只快速从匣子中捞出三枚金苹果，高高抛扔向半空。

“我要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