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玉其实并不留恋这家精神病院,即便他在此生活了十六年。然而,被赶出来时,他的心底排山倒海般掀起恐惧的巨浪,那恐惧使他无措,他拼命地想要冲回精神病院,哪怕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回去。
“你已经出院了。”保安冷酷无情。
顾怀玉如一只灵活的猹,身子一扭,轻巧从保安身侧钻过。但还没走两步,一只手扯住了他的后脖领,又将他狠狠丢了出来。
院长笑呵呵的,平日很照顾他的护士小姐姐站在一侧,鼓掌欢送。
鞭炮被点燃了,“噼里啪啦”的热闹之外,顾怀玉孤零零地站着。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指不自觉将清爽的蓝色直筒牛仔裤扯得褶皱,眼神纯澈无辜,乖巧又茫然,像是刚刚踏入大学的新生。
世事无常。
上一秒他明明还端坐病床,接受群臣朝拜,享受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下一秒院长“篡位”,他丢了江山,被驱逐出境。
那老奸巨猾的“奸相”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齐嫔”与“鸟贵人”相拥而泣。
柏油路被恶毒的太阳烤焦,散发着刺鼻的焦油与化学溶剂的味道,砂砾混杂着尘土一起扑入鼻腔,纠缠着汽车尾气的硫磺味儿,令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揉鼻子,猫儿般轻轻巴拉保安的手臂:“王叔,我落了东西。”
他眼型生得圆润,琥珀色的眼眸温和无害,嗓音带着丝未褪的稚气,十分惹人怜爱。
可保安身如钢铁,手臂动都不动,死死横在顾怀玉身前,并将他的身体慢慢推远。
顾怀玉探头越过保安,眼神期期艾艾,似乎在寻求谁的宽恕:“院长!齐姐姐!苗姐姐!”
两个女护士顿时抱在一起,纷纷扭开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穿着白大褂的院长身子抖了下,仿佛被人逼良为娼般不情愿地看过去,额头在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仍故作镇定:“你十八岁了,已经成年,该离开医院自己生活了。”
他满腹不甘,扒着保安的手臂据理力争:“这是精神病院,又不是孤儿院,哪有十八岁就扫地出门的道理?”
“院里仔细观察过,你的病症并不严重,这段时间精神一直很稳定,可以出院。”院长表情虽慌,但语气坚定地像个骗人骗己的传销头子。
隔空对视。
水润润的眼眸对上院长眼里的不容置疑。
半晌,顾怀玉重重叹息,垂着头,认命般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停。
转身,爆冲——
保安分明已年过六十,却像是透支了全部潜能,表现出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反应与速度。
“咚——”
顾怀玉的身子重重撞在保安立起的盾牌上,他鼻子酸胀,头还昏沉着,便被保安清垃圾般用盾牌一点点拱出门外。
似乎是察觉自己再也回不去,顾怀玉破防了。
他破口大骂:“奸相,夺我江山,欺我妃嫔,朕迟早有天会回来,朕要诛你九族!”
“奸相”弯腰,像是要捡石头。
顾怀玉眼皮一跳,如山里灵活的狗,钻入小巷消失不见。
院长直起身,手上什么都没有,看着顾怀玉消失的背影笑出了声,摇着头带着护士们离开。
几分钟后,寂静的小巷边缘,悄悄冒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嘎吱”“嘎吱”
顾怀玉狠狠磨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好似连柔顺的刘海都要炸毛。
他一手扒着墙,另一只手插兜,兜里还有院长硬塞给他的五千块,足够他在附近租一间房子安顿下来。
院长就是个坏老头!
秃得一根毛都不剩,还天天戴假发,肯定是报复他去年把他假发扒了拍照还发官号上!
成年?朕乃天子!
朕说要住精神病院,就要住精神病院!他的臣子还都在院里呢!
再过几日,就是他们每月一次的出逃聚餐日,没有他帮忙删监控,不争气的臣子们肯定被一抓一个准。
顾怀玉死死盯着保安的动向,只等他一个不留神,便要起驾回宫,夺回江山。
忽得——
漫天黑雨,如丝,如雾。
黑雨冰冷刺骨,却没有打湿衣服。
顾怀玉仰起头,冰凉的雨丝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却仿佛能穿透皮肤,冷意直侵骨髓。
原本圆润温和的眼眸,顷刻间褪去所有温度。黑色的雨幕在视网膜呈像,将眸色压暗,仿佛一捧了无生气的灰烬。
脑海内,仿佛响起谁的声音。
“起先,是一场黑色的雨……”
熟悉、温柔、气弱,令人保护欲爆棚。
很久以前,有人曾小心翼翼向他求助。
小安。
突兀地,他心底冒出这样一个名字。
记不清姓氏,记不得全名。
“小安”二字,像是被晒得温暖蓬松、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一把抱住,从身到心都被安全感紧紧包裹。
他下意识张开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