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不久,还未到回温之时,此时的空气中仍裹挟着一股凉意,尤其是天将晓未晓之时,即便穿着厚衣服,那股子凉气还是直往骨头缝子里钻。
祝安澜靠坐在床边,双臂缩在胸前,下巴放在膝盖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可纵然是这样,身体也止不住地轻轻打着颤。
他一夜未合眼,双眼红肿,唇色苍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石砖地面,仿佛就此入定。
直到身后的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祝安澜才仿佛被惊醒,立马站起来转身查看。
他起得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却顾不上自己,忙抓住床上人的一只手,问道:“爹,你怎么样了?”
那只手枯老干燥,像皱巴巴的老树皮,裹在干瘦的骨头上。
床上人似乎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气息都很轻,眼神空洞,望着房梁,片刻,他反握住祝安澜的手,嘴唇蠕动,“安澜……”
声音很小,祝安澜连忙俯身倾听,“爹,你说什么?”
祝父轻喘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状态似乎好了不少,他慢吞吞道:“安澜,爹要走了,你跟着迟叔叔回……回去。”
祝安澜摇着头,眼睛干涩,此时竟连眼泪都哭出不来,“不,爹,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挺过去的。”
祝父轻微地翘了翘嘴角,使劲儿偏过头来看向祝安澜,“安澜,爹什么样自己知道,你听爹的,跟迟叔叔走,若是他待你不够好,你就用爹给你留的钱自谋生路。”他顿了一下,“是爹不好,不能再继续照顾你了,可怜我的孩儿,以后的路都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祝父声音断断续续时重时轻,但还是坚持嘱咐着自己可怜的孩儿。
他久病多年,年底时骤然加重,苦于没有可靠的亲人兄弟,于是厚着脸皮托人传了口信给自己的好友迟林,求他过来一趟,希望可以把祝安澜托付给他。
他多年以前没开铺子的时候,做过一阵子猎户贴补家用,曾在山上救过迟林,自此俩人有了来往。
幸好迟林是个有义气的,竟真的过来了,祝父欣喜不已,拖着病体与迟林谈了半个时辰,终于敲定了托孤事宜。
心事已了,祝父昏睡了一夜,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祝安澜心中早有预感,可还是不能接受祝父一醒过来就是交代后事。
他无能为力,只能不停地唤着一声声爹,祝父轻轻应了一声,叫他去把放在衣柜里的盒子拿过来。
祝安澜打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了个半尺多宽的盒子,拿到了祝父面前。
“这里面有十五两银子和一些铜板,还有你娘留下来的首饰,都是留着给你的傍身钱,”祝父又缓了一口气,“他家有个大儿子,比你大一岁,很喜欢你,品性不错,就是身子弱了些,若是你不反对,到了年纪便与他成婚吧,也算个知根知底的人家。”
“家里的铺子还有院子早就与人谈好兑了出去,这部分银子都交给了你迟叔,就当你的嫁妆,到时他再交予你,若是你不愿意嫁,就当是爹给的照顾你的谢礼,希望他能好好待你。”
那日祝父与迟林交谈时,就把这份银子给了出去,足有四十多两,一开始迟林并不接受,万分推辞,祝父差点给跪下,他才接了这钱。
祝父此举是早有打算,如今世道艰难,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更何况是一位友人呢?日子一长,谁也不保准会不会因此心生怨言。
他用力抬起手臂,伸手去摸祝安澜的脸,轻轻捏了捏,接着又往上抬去,力气明显有些不足。
祝安澜垂下头,祝父的手罩在了他头顶上摸了摸,“安澜,再叫一声爹吧。”
“爹!”
“哎。”祝父望着祝安澜的脸,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白团子一样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伸手要他抱。
这个小小人长大了,长成了翩翩少年,却永远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手臂垂落,祝父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祝安澜大喊了一声“爹”,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手,伏在父亲的胸前放声大哭。
祝父与祝安澜的动静早已惊动住在偏房的迟林,他穿好衣服站在院中等待,留给父子最后的相处时光。
等到祝安澜哭声减弱,情绪发散了不少后,迟林才推门进了屋子。
后院养的公鸡打了一个长鸣,天亮了。
迟林走到祝安澜的身边,俯身安慰,“安澜,节哀,让你父亲好好往生极乐。”
祝安澜又弱弱哭了几声,才直起身子,抹了两把眼泪,朝着迟林点了点头。
迟林这才将手探向祝父的鼻间,确是已没了气息。
院中的棚子里停放着祝父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一口木棺,用的不是什么好木料,只是最寻常的木材,却可以让他走的体面些。
祝安澜让迟父稍等片刻,自己去烧了温水,打湿帕子为祝父擦身,又为他换了身过年时新做的衣服。
打理好祝父的遗容,祝安澜才跟着迟林一起,将祝父抬进了那口薄棺,小小的木棺,将将放下祝父。
迟林对着木棺鞠了几躬,嘱咐祝安澜收拾一下剩余的东西,自己进屋拿了个厚外衣套上,去找镇上通阴阳的人定下葬的日子。
迟林出了门,祝安澜吸了几下鼻子,向着祝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进了屋子。
家里的院子连着前面的铺子都被祝父转了手,他还要跟着迟林回去,里面的东西都要收拾干净才好。
他先去了祝父的房间,把衣物都收在了一个布袋子里,准备到时候烧给祝父,他自己留了一套父亲常穿的衣袍,又留了一条淡青色的发带,全当留个念想,祝父的东西不多,他不常为自己添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