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临时编的。
“最多再加五两。”掌柜眯起一双精明老眼,慢悠悠抚着锦盒,“虽说是前朝旧物,但是真是假有待考究。”
“二十五两也行…”裴祭鼻尖轻轻一耸,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钱是否够用。
这时,一位公子打断他的思绪。
“裴公子,他在诓你。”
裴祭警惕地回眸,这里竟然有人认识他?
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明艳华服的男子。这男子穿戴极尽奢靡,奢华名贵的配饰几乎缀满全身,走路时腰带的珠玉环佩震得叮当作响,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尽显富贵浮华。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裴祭眉毛轻皱,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怎会认识我?”
“在下钱木。”
钱木颔首:“春闱那日,我见过裴弟。”
钱木?
裴祭眉峰立刻舒展,这是江南首富钱承恩的儿子,妥妥的财神爷!
钱木吊儿郎当地倚在柜前,眉梢高高扬起:“掌柜的,这紫檀镶玉古匣是上等珍材,专门盛放宫廷贡品,其实寻常物件能比?你如此压价,怕不是欺负人家年少?”
掌柜的没料到钱木竟然如此懂货,老道地解释:“如今行情不景气,我们这种小店实在给不了太多钱。”
“再不景气,它也值一百五十两。”
钱木眉眼张扬,微微抬起下巴:“你若诚信做生意,就把一百五十两给这位小哥,如果不是,我再带他去其他当铺看就是了。”
“且慢!”
当铺老板急了:“一百三十两行吗?”
钱木微微一笑,看向裴祭:“裴弟,可否?”
裴祭脸颊飞快染上浅浅红晕:“可以的!”
怀揣着银两,裴祭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走路时肩头一晃一晃的。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钱木:“谢谢钱兄,要不是你,我得损失一百两呢。”
钱木偏头看他,轻笑一声:“裴公子的父亲再怎么说也是通直郎,何须出来典当?”
这些低阶京官虽俸禄不高,但手里攥得铺子、田地、农庄都会源源不断生钱,怎会过得如此潦倒?
“钱兄不知。”
裴祭没隐瞒,“我是庶出,家里给的月例银子不多。”
钱木脚步微微一顿,瞬间明白裴祭的家庭地位。
他更好奇了:“既如此,裴弟怎敢替顾迢出头?”
春闱那日,裴祭那番话他至今都记得。
“我本就不受宠,父亲再气能把我怎么样?”想起那顿未打的板子,他底气稍有不足,“我认为人人都能参加科举,不论身份贵贱,就因为周孝塔是侍郎之子,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钱木沉默了,悬在空中的手久久未落。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低下。本朝重农抑商严重,规定家族三代如有从商者,后代均禁止参加科举。
他爹为了让他获得科举资格,殚精竭虑煞费苦心,在圣上下江南时,屡次建功,为朝廷捐献金银无数,才让陛下给钱家一个特赦的资格。
父母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钱木落在裴祭身上,忽然笑了笑:“你的想法还挺有趣。”
“当然。”
裴祭哼唧一声,因沉浸在拥有巨额财富中,说话时都带着笑。
“钱兄,我请你吃饭吧。”
裴祭不能错过和财神爷结交的机会,也是真心感谢对方,“今天幸亏有你。”
“请我吃饭?”钱木唇角懒懒一扬,“裴弟如此拮据,哪里有钱请我吃饭?”
裴祭懵了一下:“钱兄介意来我家吃吗?我厨艺尚可,做三菜一汤没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亲自下厨?”
钱木微微皱眉,眼底带着难以窥透的深沉。
他自幼结交的朋友数不胜数,当面对他阿谀奉承,背后又因门第之见对他鄙夷不屑的大有人在。
裴祭身份再低微,也是官宦子弟,请他去府中吃饭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亲自下厨?
裴祭手指轻轻攥着衣袖,带着些试探:“对,我做饭。”
他是有点抠门,不怪对方惊讶。
但自己做饭成本低,50文就能搞定。
“好!”钱木没再犹豫,拍了下他瘦弱的肩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约定好时间,两人就此别过。
市井的人群熙熙攘攘,两侧商铺生意十分红火。裴祭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去医馆请大夫把脉开方,买了许多药材。
果然,有了钱就有了底气,他嘴馋,见什么东西都想买,短短半个时辰,把两侧店铺的零食搜罗一遍,什么蜜饯白果、丁香果梅、栗糕团子通通买了两份,准备回家分给小碗一些。
当然,他没忘记另一件重要的事。
给顾迢的东西还没买。
嘴里嚼着芝麻椒饼,裴祭走进一家杂货店。
这家店铺物品种类一应俱全,什么五谷杂粮、布衣鞋袜、炭火干粮通通都有。
他好奇地打量这些东西,细细计算性价比,最终带了一些御寒之物和零碎的日常梳洗用具。
曾经他读历史时,看到一篇关于古代困举现象的文章。春闱之后,一直到殿试放榜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这个时间正是冬季,许多等待成绩的考生无处可去,基本在庙里或郊外废弃的小屋留宿。
若能中了进士,自然是好的。可若中不了,那些连进京路费都需要拼凑的考生该如何回乡呢?
他们的结局不是在繁华的京城流浪,就是靠替人代写书信果腹,从此沦落市井,此生潦倒。
背着这些东西,裴祭心里酸酸的。
他虽然是孤儿,但福利院并未亏待他,学校的老师们也在尽力照顾他。
生在他的国家,不需要为生存操心。
偷偷将东西运回裴府,裴祭如同饮毒般捏着鼻子喝了碗草药。奔波一日,他的身子实在虚得扛不住,给顾迢送温暖的事得等一等。
第二天,主仆俩趁着天不亮偷偷离开裴府。
书中说,放榜前顾迢暂住在京郊破落小院,一日三文钱,比单日七八文的寺庙还要便宜。
小碗虽是下人,素来养在深宅,从未踏足郊外这种荒凉地界,不停地观望四周,生怕被盗匪劫走。
“二少爷,我们到了吗?”
走了一路,裴祭的身子早已吃不消。
“…我也不清楚…”
裴祭的脚步渐渐慢下,提不上半分力气。
这顾迢住得太远了,没有马车实在不方便。裴府是有马车,但以他的地位怕是没资格使用。
“我们歇歇吧。”
裴祭依偎着小碗坐了片刻,从给顾迢带的干粮中抠出两块红豆饼,主仆俩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就这么停停歇歇,他们终于打听到顾迢的具体住址。
脸颊泛着淡淡的倦色,裴祭眉眼慵慵耷拉着,想到未来的日子就痛苦。
他以后想来找顾迢,岂不是每次都要走一个时辰?
这个顾迢,他日若拜相军功章有他一半。
“公子,院子里没有人。”
顾迢的院墙早已塌了大半,断裂的砖瓦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上,想来这些举子受朝廷保护,又穷得叮当作响,没人会来这里偷东西。
院内遍地枯枝乱草,裴祭扒着破旧的木门,隐约在窗前看到顾迢的身影。
“小碗,我们把东西扔进去。”
上次送顾迢干粮,顾迢便一直推脱,他怕顾迢不收自己的东西,准备强送。
“扔进去?”小碗纳闷道,“为何不直接唤那位公子出来接?”
“他自尊心强。”
包袱里的东西少说也值两百文,顾迢脸皮薄,肯定不会收。
他给顾迢留了字条,顾迢看到就知是他送的。
小碗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坚决执行裴祭的命令。幸亏这墙只剩半壁,主仆二人折腾许久,裴祭才成功爬上顶端,将包袱扔到院里。
外面的巨响将正在读书的顾迢打断,他抬眸望向庭院,最终撂下书,踏着爬满青苔的阶石出去。
周围御寒的茅草早已朽烂发黑,霉味又重又浓,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步履从容。
那是什么?
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包袱,他垂眸凝视许久。
“小碗!等等!”
见顾迢出来,狗狗祟祟准备溜走的裴祭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留给顾迢的是简体字。
顾迢不会看不懂吧?
看不懂旁的也就算了,如果“裴祭”二字也没看懂…
裴祭生无可恋,那也太亏了。
“小碗,”
裴祭出了个馊主意:“你看过戏吗?”
小碗懵懵地点头:“看过。”
...
院落内,顾迢俯身轻轻拆开这件包裹,当看到里面的御寒之物后,从容淡然的姿态染上些许迟疑。
“有人在外面吗?”
他瞥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一张字条。打开后上面的字迹犹如鬼画符,很难想象字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可当他看到落款处那两个形似“裴祭”的字时,整个人怔在原地,清冷的眉眼染上浅浅动容。
这包袱是裴祭送的?
对方怎么知道他住在这?
眸光泛起层层涟漪,那副难以波动的平和神色悄然松动。
裴祭这是怕他碍于自尊不肯收,才用这种委婉又直白的方式将包袱扔进来。
“裴二公子,这些东西顾公子知道是谁送的吗?”
墙外的小碗磕磕绊绊地学着裴祭教他说的话,脸颊憋得通红。
“顾兄知不知道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能吃饱穿暖,我就放心啦。”
相比于小碗的紧张,裴祭这句话婉转动听,对朋友的爱护苍天可鉴。
“裴二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
“嘘,不要被顾兄听到,我们快走吧。”
一墙之隔,两人说话声音不低,顾迢很难听不见。
“看来也没有多委婉。”
顾迢垂眸看向这些东西,忽然勾唇笑了笑。
清冷的锋芒已经敛去大半,他没再迟疑,轻轻推开柴门。
果不其然,巷子拐角处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局促地叠在一起,朝自己这边打量。
心弦骤然柔软,他开口时声线清冷正经:“裴公子远道而来,是否要进屋喝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