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这个孩子说的是实话。
当他再次前往寒月湖旁探查时,早就没了什么黑色煞气,仿佛从人间蒸发从来不曾出现一样。
苏雨棠隔着侧前方的赵南峤,与正看戏的枯谶远远相望。
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恶意,他也看清了她眼底的不解。
枯谶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她受罚?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不是想让她死,是想让她受伤,伤到无力反抗,伤到识海失守。
到那时,叶祯祺自然会吞噬她了结这一切。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可惜他不知道。
不知道她与叶祯祺的神魂早已融为一体。同生共死,不分彼此,杀他就是杀她。
苏雨棠抬起眼,看向赵南峤。
“若我有办法证明,小师妹不是我杀的呢?”
见苏雨棠万分笃定的模样,赵南峤方才升起的坚定,忽然有了一丝迟疑。
她缓缓道:“万尘阵。”
万尘阵,云安门最古老的禁阵,可以照见人的灵魂。入阵者但凡有一字虚假,魂魄立碎,灰飞烟灭。
千年以来,入过此阵的不过七人,活着走出来的,几乎没有。
因为万尘阵能照见人灵魂所想所念,世人皆有私心,伪装的久了自然信以为真,只是假的永远都真不了。
可这恰好能成为她唯一生的转机。
戒律长老李明启沉声道:“唐矜玉,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回答道。
“此阵一旦开启,你若有一句假话。”
“魂飞魄散。”苏雨棠替他说完,语气极为平静,似是早已想好。
“我知道。”
雁雪儿瞬间站了起来,她低头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看枯谶,没有看李明启,甚至没有看苏雨棠。她只是立身站于苏雨棠的面前,却分明是一柄出了鞘但没有指向任何人的剑。
“李师兄……让她入阵。”
殿内无人应答,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加重半分,可是平白让人觉得她很生气。
再说了一遍:“让她入阵。”
赵远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雁雪儿身侧,和她并排站着。椅子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有倒。
枯谶没有动,他向来最擅长的就是多于暗处,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殿门大开。
万尘阵在戒律堂前的广场上缓缓自地底升起。神秘阵纹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而开的赤色花朵。
没有人说话,众人眼中满是紧张与不安,心紧紧的被提起来无法安放。
苏雨棠站在阵前,锁灵链已经被解开了,腕间两道深红破皮的勒痕露在袖外,在白腻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没有看那些勒痕,她看着正在运行的法阵,绷紧了神经,其实她心底也没底,法阵究竟能否认出她的灵魂是苏雨棠。
身后有人喊她,好像是宋卿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她没有回头。
她要还师姐清白,苏雨棠仰头看天,白云苍狗,云卷云舒。
和师姐与她进浮屠秘境时的天一模一样。
今日算起来她也不是一个人,师姐依旧陪着她,眼底泛起了丝丝泪光,心中默默道:
“他日若我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师姐,再一次为我而骄傲吧。
今日过后,她便有了上桌的资格,谁害的你,我会一个一个,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苏雨棠站在阵眼上,她抬起手,放上去,石头是凉的,阵阵寒意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毕竟是埋在地下一千年的东西,突然被人挖了出来,那种诡谲的触感令人心底发毛。
殿外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都聚精会神的想要知道此事的最终结果。
她张开嘴:“苏雨棠的死与我无关。”
阵纹猛地亮了一下,可发光过后,石台没有开裂,苏雨棠也并没有立刻被万尘阵所绞杀。
法阵没有杀了她,因为她说的确实是真话,万尘阵真正照见的是人的灵魂所想,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去杀她自己呢。
阵法渐渐昏暗无光了,于众人眼底她成功自证了清白,洗刷了自己身上的冤屈。
她赌赢了,她真的没有死。
殿外先是一片死寂,然后轰然像炮仗一样炸开了。
“不可能!”。
“万尘阵没杀她?”
“所以小师妹不是她杀的?”
那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解,明明小师妹心口插着的确实是唐矜玉的青帝剑没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头,而是直直的看着上首的戒律长老。李明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了。
殿内的嘈杂声越来越高。
“那是谁杀了小师妹?”
“留影石为什么没杀她?”,
在一众嘈杂声中,有一道微弱且坚定的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吼着:
“师姐是清白的!”
她回头一看,是宋卿。
苏雨棠则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听着众人的喧闹,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赢了,也没有赢,师姐的冤屈洗刷了,可师姐再也回不来了。枯谶还坐在那里,她的父亲,还在他手里。
她垂下眼,从阵眼上走下来。
锁灵链已经被阵烧断了,腕间只剩下两道深红的勒痕。每一步都很慢,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戒律长老李明启终于开口了。
“唐矜玉万尘阵已经证明了雨棠的死与你无关了。”
他顿了顿:“只是你杀害苏雨棠的嫌疑虽然洗清了。可苏雨棠的死,与你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事还需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