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路弥按了一下圆珠笔，继续写她的东西，“不知道。”

程朱缨没忍住往路弥那边瞅。

三月的流云正从她身侧的窗边经过，她侧颜冷淡，兀自做着手上的事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算。

然而，她的耳朵在她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红了。

这人抿了抿唇珠，唇下一颗小痣，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程朱缨决定中午点一份素炒蘑菇。

谁说蘑菇不好啊，蘑菇安慰人像散孢子，多可爱。

在心里唱完一首蘑菇颂，下课铃正好打响，老马清清嗓子，“下课。”

教室里齐齐趴下去了一片。

“跟我来一下办公室，别看了，就你，程朱缨。”

脑子里还在播放蘑菇的一百种吃法，程朱缨不情不愿地跟着老马走到办公室。

和她前后脚进办公室的还有一个学生，齐刘海，圆眼镜，脸颊上一小片雀斑。

两人在老马的办公桌前站定，老马慈爱的眼神扫过她俩。

程朱缨被她看得顶不住，率先求饶：“老师？我最近应该没犯事吧。”

“别贫。”老马瞪了她一眼。

“介绍一下，这是青苗，高一一班，戴青苗，”老马扯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这是七班的程朱缨，都是植物，可要好好相处。”

被中年人莫名其妙幽了一默。

“我们礼中在竞赛上声音一向很小，”老马笑容收起，显得有些忧心，“校方打算今年抓一抓竞赛，要办竞赛班。我很看好你们两个，以后每天第九节课，你们辛苦辛苦，来加个餐？”

依照语境，她的加餐显然不是吃饭。

蘑菇在程朱缨的脑子里飞走了，第九节课是她们的社团时间，程朱缨想了想，“我没问题。”

虽然杂志社最近有点忙，但她还是更想参加数学竞赛。

戴青苗人长得很软，说话却很大方：“抱歉老师，第九节课我没有空。”

老马镜片后的目光透出一丝疑惑，“是什么事情呢？我们都可以协调一下。”

“第九节课我要在饭堂兼职，然后我要去接我妹，”戴青苗解释，“我妈要值夜，我妹还在上小学，家里没有别的大人了。”

她鞠了一躬，“我实在没有时间，抱歉，辜负了老师的好意。”

“家里困难的话，可以申请学校的补助，老师这里有申请表……”

戴青苗道：“不用了，我高一上学期时申请过，但是我妈妈有手有脚有工作，我们学校有比我更需要帮助的人。”

她有时候觉得，世界上遍布了五花八门的竞技场，连贫穷也可以上台比较，到底怎样才算赢？

戴青苗不知道，争强好胜的她头一次不想赢。或许她还是“不够穷”，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可笑，但她真的做不到。

她选择弃赛。

她又鞠了更深的一躬，老马连连把她扶起，“这孩子……没事的，没事的。”

.

“我记得一班在楼下。”

走过楼梯口，戴青苗没有往下走的意思，跟着程朱缨一路走到了七班的后门。

程朱缨座位在最后一排，她站在后门外，不仅能看到自己的位置，还能看到窝着玩手机的路弥。

兴许是察觉到后门有人，路弥飞快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往后门瞥来一眼。

程朱缨对她眨了眨眼。

戴青苗继续往前走，指了指七班前面一个班的牌子。

——高二（1）班。

“我找人。”

她在高二一班靠走廊的窗前挥了挥手，没过多久，贺知涵走了出来，对程朱缨敷衍地笑笑：“原稿找到了吗？新的原稿校完了吗？现在有空吗？”

死亡三连。

程朱缨立刻钻回七班课室，假笑：“打扰了。”

她在抽屉里翻江倒海，找出来几本做过的竞赛题书，准备拿去给戴青苗。

路弥见不是老师，又把手机拿了出来，竖着屏幕手指左右划拉，在玩单机游戏：“饭堂兼职那个？”

经过她这么一提醒，程朱缨想起来了。

路弥来学校第一天时，几人一起吃饭，路弥推理她是在饭堂勤工助学的学生。

当时的情况还有待商榷，现在戴青苗本人一锤定音。

程朱缨抱着书走出七班课室，不知道为什么，路弥主动跟了出来。

“这些给你，竞赛主要是题型考察点和常规不同，多刷刷总不是坏事。”

“好重。”戴青苗被程朱缨的书塞得一愣，回过神来又想鞠躬。

贺知涵一把将她拉起，“你这老给人行大礼的习惯得改，说谢谢就好了……这么多，你怎么带回去？”

程朱缨有点怀疑自己：“也不是很多吧，装书包里背回去不就好了？”

“朱缨学妹，杂志社的小偷找到了吗？”贺知涵笑吟吟的。

程朱缨用拉链把自己的嘴拉了起来。

好在，世界上还是正常人居多，戴青苗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看样子，她是非常赞同程朱缨的提议的。

气氛一时沉默。

贺知涵恍然大悟：“青苗，我骑自行车载你回去好了，书可以放车筐里。”

“…………”

戴青苗：“可是贺学姐，你的自行车不是坏了吗？”

“我问校工借了工具，今天我就能把它修好。”贺知涵的声音听起来自信满满。

看着仙气飘飘的贺学姐，怎么也想象不到她修自行车的样子。

路弥点了点程朱缨的手背。

掩唇凑到她耳边说：“贺知涵是你们杂志社的吗？”

程朱缨福至心灵，终于联系起一连串若有似无的不对劲，“不是。所以她怎么也知道杂志社的原稿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