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散朝,裴昭走到殿门外,停了半息。头侧了侧,角度极小,又转回去。那个动作几乎没有幅度。但谢衍看见了。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视线追过去,刚好捕捉到脖颈转了一寸。
今天没有那半息。没有那一寸。
裴昭走出殿门,步速没有变化,方向没有偏移。像这条路他走过一万遍。像殿门外除了廊柱和日光,空无一物。
陆青山靠近半步。
"将军。"
谢衍收回目光。
"走。"
转身。往宫门方向。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比平时重。走了十余步,右手在腰间剑鞘上敲了一下。指节叩在铜鞘,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察觉。
宫道很长。两侧高墙。日光从头顶直射,石板发白。前方几个官员走得慢,看到他过来,侧身让路。他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停步。
陆青山跟在身后三步。
走到宫门前,停住。
城门洞很深,阴影覆盖整条甬道。他站在阴影边缘,半边脸被日光照亮,半边沉在暗处。
裴昭的目光经过他时,偏转了四次。四次停在同一个位置。四次没有越线。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戴着冕旒,面对数百名朝臣。视线控制的精度比朝中任何一位老臣都要高。
今天第一次用在他身上。用在他身上,他才发觉。
他迈步走出宫门。日光落满肩背。身后是宫墙的阴影。
上次。那天裴昭也没有看他。但那天他没有在意。今天他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上次的裴昭,眼睛里还有东西。今天没有。今天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他。也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事。也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他自己。
朝堂上的裴昭浮现在脑海里。冕旒低垂,双手搁在扶手上。明黄袍服平整,没有褶皱。和昨天一样的姿势。和前天一样的姿势。和过去半个月一样的姿势。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半个月一样。
只有视线不一样。
谢衍在朝堂上站了九年。对裴昭的目光走向,比对自己的呼吸更熟悉。议兵事时偏左五到十度,议文事时偏右。心情好时幅度略大,心情差时收得很紧。这些细微的变化构成一套语言。只有他读得懂。
今天的语言里,少了一个方向。
向左偏转时,五度到十度之间,列首方向,截止。没有越线。四次。一致。精确。
他在控制。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戴着冕旒,面对数百名朝臣。视线控制的精度比朝中任何一位老臣都要高。
今天第一次用在他身上。用在他身上,他才发觉。
河东老宅的画面浮现。祖母每天熬一碗健脾汤。那碗汤是祖母自己熬的。谢衍那时候还没安排过什么。那是他十二岁之前,唯一没有被安排的东西。
河东的冬天浮现。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他穿着厚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祖母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些冬天,那些雪,那些笑容。都是真的。但他这个人,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他自己在内。
谢衍的身影浮现。谢衍在朝堂上提出削藩令。世家反弹。谢衍应对。而他坐在龙椅上,全程旁听,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他明白了。谢衍削藩,是为了夺权。谢衍控制他的身体,是为了控制他这个人。
他把手从窗框上移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面上,十一张处方排成一行。最左端是九月的首张,最右端是去年的方子。所有处方之前,是那张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的旧纸。右下角,谢衍的字迹。七月。
他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备好了住处。在终审之前就批下了修缮银。在入宫之前就定好了药方。
西苑已备。处方已定。从起居到身体,九年来每一天,从未脱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衍。然后在旁边写下三个字:调药。
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远处有灯笼的光,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等什么。等他。等他做出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远处的宫墙在黑暗中连绵起伏,琉璃瓦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宫墙里面是他的天下。他的朝堂。他的臣民。
宫墙外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在这座宫里住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握笔的茧。这双手批过奏折,写过圣旨。但这些奏折、这些圣旨,都是假的。
他把手收回袖中。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写着结论的纸被风吹得翻了一角。
他走回案前,把纸压好。镇纸落下去,压住纸角。他坐在案前,没有动。窗外的风更大了。窗棂格子被吹得吱呀作响。夜深了。很静。很暗。他闭上眼。
远处有更鼓声。沉闷的,一下,又一下。三更了。
他睁开眼。案上的纸页在烛光下发黄。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把纸收好。纸很薄,折了两折,压在袖中。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夜色深重。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他穿过回廊,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远处有更鼓声,沉闷的,一下,又一下。三更了。
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在某处停住。宫墙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像一道黑色的山脉。他站在墙根下,抬起头。墙很高。天很高。月亮被云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继续走。夜风从身后吹来。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