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至今未断。"
九年。每一天。福安端来,他接过,喝完。像穿衣用膳一样自然,从未深想。
他放下处方,翻第二张。第二年的一次调整,人参减半,加天麻和钩藤。批注栏两个字:"镇眩。"
他记得那段时间。入宫一年多,起身时偶尔眼前发黑。太医来把脉,说是气虚,调了方子。当时没多问。
继续翻。第三年,加龙骨、牡蛎,减当归。批注:"抑相火。"
第四年。酸枣仁加倍,远志换成柏子仁。无批注。
第五年。熟地换生地,白芍用量翻倍。批注一个字:"敛。"
一张张翻下去。方子每年调整,每次幅度不大,一两味药的增减。单看每一次,都有太医学上的道理,气虚补气,血虚补血,肝旺平肝。
但连起来看,频率不对。
九年,十一次调整。不到一年一次。普通调理方子,若无大病,三五年调一次已算勤。十一次,像在追赶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张。去年的方子。
药材减至九味。黄芪、白术、茯苓、川芎、白芍、人参、陈皮、龙骨、牡蛎。批注栏空白。
他将十一张处方按时间排开,从左到右。药材名在纸面上连成不规则的线,某些药一直在,某些药出现又消失,某些药的用量先升后降。像一条有规律波动的曲线。
"这些方子,谁经手?"
"太医院院正陈恪。"
"陈恪之上呢?"
沈渡打开第二只樟木匣。一卷薄册,封皮写着"内廷药用批文存档"。
"太医院所有御用处方,须经内廷总管府核批。陈恪开方,周衡签字。"
裴昭翻到养身汤那页。处方右侧,周衡的签押清晰。签押旁有一行小字批注:"按原方不变,每日照送。"
原方。周衡用"原方"一词,意味着有更早的版本。陈恪开出的处方只是副本。
"原方在哪?"
沈渡从匣底抽出一张纸。纸页更旧,边缘发脆。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药材和用量。
十二味药。与首张处方一模一样。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批注。字迹硬朗峻峭,横画收得快,竖画拉得长。
他认得。
"按此方配制。每月复诊,酌情调整。"
日期:建元十七年七月。
比入宫早两个月。比首张处方早两个月。比终审名册上盖印早一个月。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放下。
十一张处方排成一行。最左端是九月的首张,最右端是去年的方子。所有处方之前,是那张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的旧纸。右下角,谢衍的字迹。七月。
他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备好了住处。在终审之前就批下了修缮银。在入宫之前就定好了药方。
西苑已备。处方已定。从起居到身体,九年来每一天,从未脱手。
裴昭将十一张处方收拢,对齐,压在镇纸下。
沈渡在等。
"查陈恪。从建元十七年至今,他名下所有处方的去向。不只我一个人的。"
沈渡点头,收起两只木匣,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他一人。案面上,那张旧纸还摊着。七月。谢衍的字。
他十二岁。住在河东老宅。祖母每天熬一碗健脾汤。千里之外,有人替他备好了住处、家具、被褥,和一碗每天早晨必须喝下去的药。
九年来,从未断过。
他记起每天早晨。福安端来药碗,他接过,喝完。药是温的,不苦,有一股草药香。他从来没有问过这药是做什么的。他以为是补品。
他错了。
谢衍从他十二岁起,就在控制他的身体。从住处到家具,从被褥到药方,每一步都安排好了。他以为自己是皇帝,其实是提线木偶。
他想起河东老宅。祖母每天熬一碗健脾汤。那碗汤是祖母自己熬的,不是谢衍安排的。那是他十二岁之前,唯一没有被安排的东西。
他把十一张处方收拢,对齐,压在镇纸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宫墙,灰色的砖在暮色中连成一线。墙那边是他的天下。墙这边是他被安排好的人生。
九年来,每一天早晨,他喝下那碗药。每一天,他都在谢衍的控制之下。
他记起谢衍。谢衍在朝堂上提出削藩令。世家反弹。谢衍应对。而他坐在龙椅上,全程旁听,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他知道了。谢衍削藩,是为了夺权。谢衍控制他的身体,是为了控制他这个人。
他把手从窗框上移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面上,十一张处方排成一行。最左端是九月的首张,最右端是去年的方子。所有处方之前,是那张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的旧纸。右下角,谢衍的字迹。七月。
他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备好了住处。在终审之前就批下了修缮银。在入宫之前就定好了药方。
西苑已备。处方已定。从起居到身体,九年来每一天,从未脱手。
他想起朝堂上的谢衍。谢衍站在武将列首,目光落在龙椅上。那目光很稳。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亲手打造的东西。
谢衍打造了他。从十二岁起。从住处到家具,从被褥到药方,每一步都安排好了。他以为自己是皇帝,其实是谢衍的棋子。
现在他要掀翻这盘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衍。然后在旁边写下三个字:调药。
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远处有灯笼的光,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等什么。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