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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摄政王今天也没杀朕 > 第49章 不动

第49章 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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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站在武将列首。

他的位置在龙椅左侧,三步之距。含元殿里离御座最近的地方。四年了,每次朝会他都踩这块砖,砖面被靴底磨出一道浅弧。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甲片边缘。早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之前,这个位置就已经长在了他的步子底下。

他一夜没睡。

没人看得出来。玄铁甲胄压着肩背,脊柱撑得笔直。面色如常,呼吸均匀。和过去一千多个朝会的早晨没有区别。只有他自己清楚,后背甲片底下,内衫贴着脊椎第三节的位置,湿了一小块,凉得发紧。他站在那片湿冷的布料里,等那个人走出来。

百官鱼贯入殿。靴底踩着地砖,脚步声碎而密,混在一起像一把豆子撒在石板上。含元殿六十根漆柱撑着穹顶,柱础上的云纹积了几百年的灰。殿里弥漫熏香和旧木头的气味,年复一年渗进砖缝。谢衍熟悉这个味道。他没有转头。眼睛盯着殿门方向。

等那个人。

殿门大敞。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地砖切成明暗两半。谢衍站在暗的那一半里。

钟声响了三下。长而沉,余音在柱廊间绕了两圈才散。谢衍听着那三声钟响,听它从最高处慢慢坠下来,沉进砖缝里。过去四年他听过一千多次,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响都像砸在胸口。

文官列首的崔鸿率先垂目。武将跟着噤声。含元殿在几息之间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铜鹤炉里香灰塌落的细响,安静到能听见殿外廊下宿卫换岗时铁甲碰击的一声脆。

裴昭从殿后走出来。

龙袍。冕旒。十二旒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摆动,遮住了眉眼上半截。步幅和过去一千多个早晨一模一样,不急不缓,靴底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下颌线条干净。嘴唇微微抿着,不紧不松。

晨光从殿门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龙袍上的金线被光线一根一根挑出来。

谢衍看着他走完那段路。十二步。他数过的。

裴昭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滞。抬手示意平身,手势与幅度与往日无异。左手袖口滑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龙椅的扶手上,金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质。四年了,谢衍今天头一回注意到。

"众卿有本启奏。"

内侍的唱声在殿中回荡。裴昭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目光平平地搁在殿中央某一处。不偏左,不偏右。更没有往武将列首的方向偏过哪怕一分。

谢衍等了一息。

裴昭的视线始终没有移过来。

奏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出列。秋粮入库。祭天章程。北境换防。谢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锁在御座上那个人身上。

裴昭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膝盖上,十指舒展,纹丝不动。

昨夜那双手攥成过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在掌根留下半月形的印子。谢衍数过。左手两道,右手两道。

此刻那双手摊开了。稳得像描上去的画。翻折子时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力道适中。一页,停顿,再一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是看到某个数字不太对时的正常反应。一个昨夜知道了全部真相的人,翻折子的速度和平时分毫不差。那双手没有因为发现自己是假的而发抖,没有因为恨意而攥紧。它们在指尖该捏住纸页的地方捏住纸页,该停顿的地方停顿。一分不差。谢衍左手无名指在甲片上轻轻敲了一下,金属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嗡响。

御史中丞出列弹劾。裴昭听完,开口问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日天气。御史中丞愣了一瞬,重新答了。裴昭说了几个字,交吏部议处。干净利落。没有看崔鸿。自己做的决定。群臣交换了眼神,又收了回去。

中书舍人出列,呈了一份官员调任的名单。裴昭接过,逐行看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大殿太安静了,谢衍听清了。

"第三个人换掉。"

中书舍人愣了一瞬,躬身应了。殿中有人吸了一口气,又屏住了。崔鸿偏头看了御座一眼,又收回去。满殿安静了足有两息。

裴昭没有解释原因。他不需要解释。他把名单放在案角,动作很轻,没有看任何人。

谢衍的脊背绷紧了一分。甲片跟着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他身后的副将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衍没有回视。

朝会继续。又有几个官员出列。说的什么,谢衍全都听见了,又全都忘了。他的耳朵在过滤所有声音,只留下御座方向传来的每一个音节。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裴昭始终坐在御座上。没有偏过头,没有换过坐姿,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肢体动作。回答臣子奏议时语速不变,音调不变,间隔不变。偶尔垂眼看折子,偶尔抬手示意,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地踩在"正常"的刻度上。连呼吸的频率都像量过一样稳。

太精确了。

四年来谢衍看过裴昭无数次。心不在焉时他摩挲膝头的衣料。听不耐烦的议题时目光往殿角的柱子上飘一瞬。那些时候谢衍反而安心。有破绽的人,好办。

今天什么都没有。

满殿文武,只有他一个人在看。他观察了四年的人,他以为能看清底牌的人,今天干干净净。

崔鸿出列,呈了一道加急塘报。裴昭接过。谢衍这次看的是他的脸。冕旒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下半部分。嘴唇的轮廓,下颌的弧线,在晨光里异常清晰。他脸上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疲惫,像一张刚铺好的纸。他垂眼看折子的时候,嘴唇微微合着,没有咬住也没有松开。抬起眼说话的时候,嘴角没有多余的牵动。每一分每一毫都卡在"正常"的区间之内。

这比任何反常都更让谢衍后背发紧。他看过裴昭咬嘴唇、抿嘴角、嘴角下沉,那些都是在藏。今天他不藏了。他把所有属于一个人的小动作都收干净了。然后坐在那里,像一把没有误差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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