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灯火还亮着,但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杯盏和菜肴还摆在案上,酒香和脂粉味混在一起,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
谢衍从席位上站起来。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左腿的伤口在发胀,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牵动伤口,钝的,闷的。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速度。从殿中央走到殿门口,穿过门洞,走进夜色里。
夜色是凉的。从殿里出来的热气被夜风一吹,散了大半。谢衍的脸上沾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站在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天上,圆的,亮的,光从月亮上洒下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殿门口的石阶在月光下泛着白,石缝里的草在风里摆动。
陆青山从后面跟上来。
"将军。"他低声说,"回书房吗?"
谢衍点了一下头。
他迈步走下石阶。左腿的伤口在发胀,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速度。从殿门口走到宫道上,脚步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宫道上没有人。两侧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从墙根一直拖到路中央,黑沉沉的,把路面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谢衍走在影子里,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青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往前走。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拖到身后,在石板上一前一后地晃。
书房的门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白晃晃的,晃眼。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亮斑。亮斑从门口往里延伸,照到书案的边缘,又停住了。
谢衍走进书房。
他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左腿的伤口牵动了一下,钝的。他没有停,迈步走进去,走到书案前,坐下来。
书案上摆着几卷奏折,旁边有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谢衍伸手拿起火折子,拧开,凑到灯芯上。火苗跳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在书案上投下一圈暖色。
他的手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奏折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碰。油灯的光在奏折的封面上跳动,把"奏"字的笔画照得忽明忽暗。
陆青山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他走到书案前,把托盘搁在案角,拿起酒壶,往杯子里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咕咚咕咚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倒满了两杯。
陆青山把一杯酒推到谢衍面前。
谢衍没有看那杯酒。他的目光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张脸朝着窗户,暗的那半张脸朝着书案。
他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陆青山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声,从宫墙的方向吹过来,呼呼的,把窗棂吹得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的亮斑又大了一些,照到了书案的边缘,照到了谢衍的手。
他的手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指节上有一道旧痕,青石谷突围那夜攥出来的,到现在没磨平。
陆青山又倒了一杯酒,推到谢衍面前。
谢衍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将军。"陆青山低声说,"今天陛下那番话……"
谢衍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
"陛下是真心的。"陆青山说,"群臣都听出来了。"
谢衍没有说话。
陆青山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书房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呼地吹,把窗棂吹得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谢衍的手上,照在酒杯上。酒杯里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谢衍端起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他的目光从书案上移开,落到窗外。
窗外是夜色。月亮挂在天上,圆的,亮的,光从月亮上洒下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拖到路中央,黑沉沉的。
今天在宴会上的画面闪过脑海,裴昭站在殿中央,面朝群臣,说了一句话:"功劳在摄政王,不在朕。"
那句话很短。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到了。
谢衍的右手搁在书案上,五指松开,没有握。指节上那道旧痕在月光下泛着白,横在掌纹中间。
他想起了青石谷那一夜。混战中一支冷箭射向谢衍背后,裴昭看到了。他挡了,用马挡的。那匹马替他倒了。谢衍回头看到裴昭骑在副将的马上,没事。但谢衍的眼神变了。"谁让你来的。"语气像质问。裴昭没回答。但谢衍看到了,他的手在抖。因为刚才做了决定。决定救他。
回京路上的那个夜晚浮上心头。篝火旁,两人第一次非君臣对话。裴昭说:"怕有用吗?"谢衍没说话。但他多待了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少年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或者,有用得多。
现在,这个少年站在宴会上,把功劳给了他。真心实意。
谢衍端起第四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辣的,热的,从胃里往外烘。他放下杯子,杯底在书案上磕了一下,轻响。
陆青山看着他,欲言又止。
"将军。"他低声说,"少喝点。"
谢衍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搁在窗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光更亮。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还在天上,圆的,亮的。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拖到路中央,黑沉沉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