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的目光从赵庸身上移到崔靖身上,又移到工部那个人身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人,那个人就低下了头。
"朕再问一个问题。"裴昭说,"燕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清谁?"
殿里更安静了。
"清摄政王。"裴昭说出了答案。"燕王说,摄政王专权乱政,他要替天行道。赵卿的安抚,是去告诉燕王'你说得对,摄政王确实该清'?还是去告诉燕王'你说得不对,摄政王不该清'?"
赵庸的脸色更白了。
"无论赵卿怎么回答,燕王都不会撤兵。"裴昭的声音很平。"因为燕王要的是京城。他要的是天下人看到他的旗号插在京城城墙上。到那时候,世家会怎么想?藩王会怎么想?"
殿里没有人回答。
裴昭等了五息。
然后他开口了。
"朕御驾亲征。"
四个字。
殿里的声音被切掉了。争论、辩驳、附和,全停在同一瞬间。没有渐弱的过程。
裴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上扫过。每一张脸他都看到了。赵庸的脸,崔靖的脸,冯远的脸。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笏板,有人在看谢衍的方向。没有人看裴昭。但所有人都在听。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灰落了一截。从裴昭开口到说完,没有人打断他。上一次在这个大殿里,赵庸打断了他。这一次没有。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和香灰落地的细响。
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尚书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户部侍郎的目光从龙椅移到谢衍身上,又移回去。几十号人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
裴昭的手搁在扶手上。那块磨掉的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他的脸没有变。他学会了一件事: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表情更平静。
谢衍开口了。
两个字。
"不行。"
声音不高。和平时报数字的时候一样。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住了。
裴昭的目光落在谢衍身上。
谢衍站在武将列首,手搁在身侧。他的脸朝向龙椅,目光停在裴昭身上。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裴昭,目光是平的,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目光里有裴昭看不懂的东西。
裴昭没有移开目光。
"摄政王是在替朕做决定?"
八个字。
殿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户部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赵庸站在队列里,肩膀还是松的,但他的眼睛在裴昭和谢衍之间来回移动。
谢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裴昭。裴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央相遇。一个站在龙椅上,一个站在丹墀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四年来,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不一样了。
裴昭的手搁在扶手上。那块磨掉的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
谢衍开口了。
"陛下年幼。御驾亲征,非同儿戏。"
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裴昭看着他。
"朕十六岁。"他说,"摄政王二十四岁领兵出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衍的手指搁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敲一个不存在的桌面。
裴昭看到了那个动作。
"朕是在通知摄政王。"裴昭说。
殿上安静了。
安静了十息。
谢衍看着裴昭。裴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移开。
然后谢衍弯腰行礼。
直起身。
"臣遵旨。"
三个字。声音和说"不行"的时候没有区别。
殿里的人听见了这个字。他们自己会消化它的重量。
裴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上扫过。赵庸的脸,崔靖的脸,冯远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笏板,有人在看谢衍的方向。没有人看裴昭。但所有人都在听。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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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散了。
赵庸走得比昨天快。崔靖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殿门。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崔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两个人的步子都急。
谢衍走在裴昭前面。下了台阶,往左拐。他的步子比平时慢。陆青山跟在后面,三步远。谢衍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走了。
裴昭最后一个走。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坐了比平时多半个时辰。迈下台阶,穿过空了的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殿里有回响。偌大的殿,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冬天的阳光,冷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袖口里有一张纸条。是沈渡今早塞给他的。他还没有看。他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朝堂上的人都会记住一句话。
朕御驾亲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握扶手时留下的。他自己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