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让朝廷做出一个决定。"
陆青山没有追问是什么决定。他跟了谢衍六年,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将军的意思是拖,拖到朝堂上那帮人不得不面对现实,拖到他们不得不把所有筹码都押上来。
"我现在给你三件事。"谢衍的语气变了,少了刚才分析局势时的从容,换成一种干净利落的调子。陆青山立刻坐直了身体。
"第一,明天卯时,你去京营调兵。以巡防的名义把东营的三千人挪到河间府外围。不要进城,驻在城东三十里的树林里。"
"第二,派人去德州方向布哨。从德州到河间,每隔二十里设一个暗哨。燕王的先锋一过德州,我要在两个时辰之内知道。"
"第三,备粮。够一万人吃二十天的。走漕运,分批运,不要一次全发。先到的存河间府仓,后到的存景州。"
陆青山一条一条听完,右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他问:"要不要知会兵部?"
"不急。等暗哨回报再说。现在知会兵部,消息当天晚上就能传到燕王耳朵里。"
这话里有话。兵部那几位跟藩王之间的往来,陆青山心里有数。他没有多说,起身抱拳。
"末将这就去安排。"
"回来。"谢衍叫住他。
陆青山转过身。谢衍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
"这件事,你我知道就够了。营里不要多说,对外只讲例行巡防。"
陆青山点头:"明白。"
"还有。"谢衍的语速慢下来,"那封信的事,不用查。"
陆青山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想问那封信的来历。他看了一眼谢衍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末将告退。"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虫的鸣叫和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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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又只剩谢衍一个人。
他没有去动那张舆图,也没有去翻那封信。他坐在椅子里,两手搭在扶手上,盯着桌面上那支搁下的细毫笔。笔尖的墨还没干透,在烛光里泛着润泽。刚才画的那两个圈,此刻隔着抽屉也能浮现在他脑海中。真定,德州。两个圈之间那片空白,就是河间。
信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他从拆开信封那一刻就在想了。他没有问陆青山,也没有派人去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让他不太舒服。
燕王的消息,朝中有几个人能拿到?兵部的人能拿到一部分,但不全。内阁能拿到,但内阁那几位大学士,一个比一个谨慎,绝不会做这种匿名送信的事。御史台耳目虽多,搜集来的消息多半是风闻,不够确切。
能做到这么精准的,只有一个人手下的眼线。
谢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指节碰在木头上,发出两声闷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人今年十六岁。去年刚坐上龙椅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是个孩子。谢衍也这么觉得。一个刚满十五的少年,连奏折都批不利索,朝会上偶尔说几句话,声音还没底下的大臣响亮。他记得有一次早朝,兵部侍郎跟户部的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那个少年坐在上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等两边吵完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说了不到十个字。底下的人一下子安静了。谢衍当时没在意他说了什么,现在也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少年开口之后大殿里的安静。那种安静无关话里的分量,只因为没有人料到他会开口。
谢衍当时没在意他说了什么,现在也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少年开口之后大殿里的安静。那种安静无关话里的分量,只因为没有人料到他会开口。
先帝留下的八位顾命大臣,一年之内走了三个。走的那些人,恰好跟藩王走得最近。手段各不相同,"另有任用"、"年迈致仕"、"因病休养",名目各异,结局相同。朝中的风向在变,变得很安静,像水底下有东西在慢慢移动,水面上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谢衍当时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内阁的手笔,或者太后在背后推动。一个少帝,能翻出什么浪来?
谢衍当时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内阁的手笔,或者太后在背后推动。一个少帝,能翻出什么浪来?
现在他不这么看了。
那封信的字迹他认不出来,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送信的人非常了解他的处境。知道他需要什么,也知道他拿到信之后会怎么动。这意味着送信的人一直在看着他。在等他做出反应。谢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那个雪夜,裴昭一个人在御书房批奏折,手冻红了,没有停笔。他把茶推过去,裴昭看了他一眼,然后喝了。
谢衍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没有推开窗,只是透过窗纸看着院中模糊的树影。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地面投出一小圈。
他想起朝会上那个少年的脸。安安静静坐在龙椅上,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满朝文武看那少年,看到的是稚嫩。他今晚重新想起那张脸,看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那个少年比他原先想的要危险得多。也可能,有用得多。
谢衍转身走回书案前,拉开那个抽屉,把信封取出来。翻到背面,空白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提起笔,在信封背面写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