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是烫的,烫得指尖发麻。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汤从舌尖滑到喉咙,热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一直暖到胃里。是今年的新茶,有一点苦,回甘很慢。
裴昭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衍还站在那里。裴昭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谢衍的眼睛在烛光里是深褐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水。裴昭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衍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门被推开了,冷风又灌进来,烛火又跳了一下。门合上的那一刻,风声被隔在外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昭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还在冒着热气,水汽在烛光里一圈一圈地打着旋。他伸手握了握杯子,杯壁的热度传到掌心里,和壁炉的热气混在一起。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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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谢衍走在回廊上,肩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他没有拂掉。回廊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墙根处的青苔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零星的绿色。廊檐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手心是热的。
刚才在御书房里,他倒茶的时候,铜壶的把手是烫的。他握了一会儿,热度传到掌心,一直传到手腕。现在壶早就凉了,但手心的热度还没散。
谢衍停下脚步。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抬头看天。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在月光里像是细碎的银屑。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的衣领竖着,护住了脖子,但脸颊还是被风吹得发红。
他为什么把那杯茶推过去?
谢衍不知道。
他今晚来御书房送军报。军报是北境刚送到的,他批了一半,觉得该让裴昭过目。北境的事裴昭迟早要知道,早一天看和晚一天看没区别。他把军报带上,走到御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裴昭。
裴昭坐在书案前,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他的手是红的,指节发僵,朱笔搁在笔架上没有拿。
谢衍看到了那只茶壶。
铜壶放在矮几上,外壁凉透了。旁边两只空杯子,杯底有冷掉的茶渍。裴昭今晚喝了茶,但没有人给他续。值夜的太监大概不敢进来打扰。裴昭不叫,他们就不敢进。
谢衍倒了一杯茶。
他端着杯子走到书案前,把茶推了过去。没有说话。没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觉得那杯茶应该推过去。
裴昭看了他一眼。
然后喝了。
谢衍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听到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回头。
现在站在回廊上,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铜壶把手烫出来的。热度早就散了,但那道红印还在。
他为什么把茶推过去?
谢衍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一步一步,节奏均匀。肩上的雪越积越厚,他没有拂掉的意思。廊檐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宫墙在雪夜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裹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走着,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回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月门,月门外是摄政王府的后院。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走过,平整得像一张白纸。
谢衍站在月门前,没有立刻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一道浅浅的印子,形状和铜壶把手一模一样。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然后走出月门,踩着雪往书房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书房照成一片冷白色。书案上堆着几摞奏折,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谢衍走到书案前坐下。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折,翻开来。字迹在雪光里很暗,他看不太清。但他没有点灯的意思。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手心还是热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意。但他的手心是热的。刚才推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茶杯。茶杯是热的。
谢衍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