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进来时没有敲门。
裴昭在灯下批折子。案上三封,墨迹半干,最上面一封翻了一半,停在那里。烛火跳了一下,他抬头。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走到案前,把纸放在折子旁边,退了半步。
"贡品清单。太监留了副本。"
裴昭看了一眼。十五页,线装。贡纸。他认得这种纸——比宫里的宣纸薄,透光,指头按上去能摸到纸帘留下的纹路。江南每年进贡附一份清单,正本送内务府,副本在押运官手里。太监能留副本,说明这个太监有心。或者说,有人让他留了心。
他把折子推到一旁,拿过清单,从第一页开始看。
上等湖绸二百匹。
每年的头一项。绸缎排在清单最前面,数量最大,价值最高。给上面看的——头一页翻开来要好看。二百匹,和去年一样。他记得去年的数字,分毫不差。
第二项,青白瓷碗碟四百件,分装十六箱,每箱二十五件,稻草衬底。第三项,沉香四十斤,分装二十箱,每箱二斤,松木刨花填缝,蜡封。第四项,龙井茶一百二十罐,锡罐,每罐半斤。
品名,数量,包装规格,押运官签押。每一项都按这个格式来,规整,工整,没有一个字多余。
他翻到第二页。
苏绣屏风十二扇,每扇四尺宽、六尺高,紫檀木框。杭罗六十匹。越窑青瓷花瓶二十四只,分装八箱。后面是香料——丁香八十斤,肉桂六十斤,豆蔻四十斤。分装竹筒,每筒两斤封蜡。
这些数字他不用特意记。年年差不多,上下浮动不超过一成。香料的斤两每年有些出入,因为产地收成不同。但品种不会变。清单上的香料永远是丁香、肉桂、豆蔻三样——宫里用得多的就这三样。
第三页还是丝绸。换了几个品种:云锦四十匹,蜀锦三十匹,宋锦二十五匹。数量比前两页少,因为织法更复杂,产量更低。清单的编排有固定顺序:先大宗后小宗,先贵重后轻贱。他翻得快,目光从品名跳到数字,再跳到下一个品名。中间那些套话——"恭进""伏乞圣览""不胜惶恐"——他从来不看。那是写给皇帝的谦辞。
第四页出了吃食。
嘉兴菱白二十篓,湖州莲藕干三十坛,杭州桂花酿五十坛,金华火腿一百只。时鲜贡品走水路,从杭州出发,过运河,半个月到京城。菱白到的时候早蔫了,颜色发黄,勉强能入口。莲藕干不怕放,到了还是脆的。桂花酿密封不好容易发酸。但年年照送。他有一年问过管事的老太监,为什么不换些别的。老太监说贡品单子是祖宗定的,动不得。裴昭没再问。他知道不是动不得,是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换了新东西,万一上面不喜欢,谁提的谁倒霉。
第五页。文房。
徽墨三百锭,宣纸一千张,湖笔五十管。歙砚八方,铜镇纸十二对,寿山印石二十块。
五页翻完。
他注意到一件事。纸页之间的墨色深浅不一——前几页深,后几页浅,磨过几遍了。十五页清单不是一个人一口气抄的,分几天写,用的墨不同。但字迹的工整程度从头到尾没有变化。第一页和第十五页,笔画的力度、间距、大小如出一辙。他翻了几页比对。抄手很稳。或者说,抄手被要求很稳。
丝绸,瓷器,香料,吃食,文房。每一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像一架走了几十年的老钟,齿轮咬齿轮,不快不慢。
太干净了。
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去年也翻过贡品清单,翻完放下了,什么都没觉得。但今年不同。今年他多了一样东西——沈渡那句"太监留了副本"。一个太监主动留副本,说明他知道这份清单会被人看。一份准备被人看的清单,上面每一笔都对得上。这不叫规矩。这叫准备。
裴昭的手停在第五页最后几行上。纸角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翘起。烛光从翘起的缝隙里漏过来,照在他手背上。
清单没有问题。数字没有问题。格式没有问题。签押没有问题。但他没有翻过去。他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一下。指头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四年。他审过的文书不下万份。有些东西不是看出来的,是摸出来的。一份清单上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处格式都合规矩,每一笔签押都没有差错——天下没有不犯错的账。一份没有错的清单,要么是真的一丝不苟,要么是被人校过。
沈渡还站在门口。
"等一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他把清单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一行一行,不快不慢。品名对,数字对,规格对,签押对。
他翻到第六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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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页的第一行:
农具三百件。
裴昭的目光停在这五个字上。
清单前面十五项,每一项都有具体品名——湖绸多少匹,青白瓷多少件,沉香多少斤。品名后面跟着精确到个位的数字、尺寸、成色、包装方式。到了这一项,忽然换了一个笼统的词。
"农具。"
锄头是农具。镐是农具。铲是农具。镰刀、斧头、犁头——都是农具。清单上前面的贡品恨不得精确到瓷碗的口径和丝绸的幅宽,唯独这一项只有两个字。没有明细,没有规格,没有包装方式。
他的眼睛往右移了一格。数量:三百件。
再往右。目的地:北境边军驻地。
三百件农具。运往北境。给边军。
边军不种地。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什么铺垫,很平地冒出来。北境驻军吃粮靠后方转运,驻地周围是冻土,一年有五个月封冻,种不了任何东西。三百件农具运过去,给谁用?
北境驻军的编制他清楚。三千人,分三个营。每个营配农具若干——但那是十几年前开荒用的,后来荒地改了军屯,农具从后勤调拨,不从贡品走。三百件农具不是给驻军的。
他没有急着往下看。他把"农具三百件运往北境边军驻地"这一行从左到右又读了一遍。
然后看接收人。
张通判。
不是军需官。不是辎重营的管带。不是任何武职。一个地方文官。通判。他签收了一批运往边军驻地的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