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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清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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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明鸢把那份清本带回严府时,天还没亮。

她没有让丫鬟跟着。

只自己提着一盏小灯,慢慢从侧门进去。

严府的石径被夜露打湿,灯光落在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廊下很静,只有远处婆子起早烧水的声音。

她走得不快。

小脚到了阴雨天,总有些疼。

从前她恨这种疼。

恨到连绣鞋都不想穿,赤着脚坐在廊下同嬷嬷赌气。

那时她以为,自己要争的只是这双脚。

可如今袖中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她才忽然明白,脚只是开始。

人若不能自己走路,便连自己要去哪里都说不清。

她回到自己房中,先把门关上。

屋里还留着旧日小姐房的样子。

床帐是细纱的。

妆台上放着银梳、胭脂盒、香粉罐。

墙边柜子里叠着几双极小的绣鞋。

每一双都精致。

也每一双都像笼子。

严明鸢站在柜前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好笑。

严府养她多年,给她衣裳,给她书,给她琴,给她绣鞋,给她一个三小姐该有的体面。

唯独没有给她路。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清本。

封面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

茶路人名清本。

她把它藏进妆台底层。

那里原本放的是一只旧首饰匣。

匣子里装着几枚金钗,一对珍珠耳坠,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玉扣。

她把首饰取出来,放到旁边。

把清本放进去。

盖上匣子。

再将金钗、耳坠、玉扣重新压回上头。

从外头看,仍旧是一个严家小姐藏首饰的匣子。

没人会想到,首饰底下藏着船户、挑夫、押货人、接货人的名字。

严明鸢合上妆台。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清冷,苍白,眉眼仍旧是严家的眉眼。

可她忽然觉得,镜中那个人不像从前那样陌生了。

外头响起敲门声。

“小姐。”

是嬷嬷。

严明鸢把袖口理好。

“进来。”

嬷嬷端着热水进来,一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便松了口气。

“小姐今日起得早。”

严明鸢淡淡道:“睡不着。”

嬷嬷把铜盆放下,又拿起那双浅缎绣鞋。

“今日二老爷要见您,还是穿这双吧。上回那双青布鞋太素了,不像府里小姐。”

严明鸢看着那双鞋。

很小。

鞋面绣着折枝海棠。

好看得像一件供人摆着看的东西。

她没有接。

嬷嬷以为她又要闹,忙劝:

“小姐,您如今也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二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您别同他顶。”

严明鸢问:“二叔为何心情不好?”

嬷嬷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茶运的事。”

严明鸢垂下眼。

“还有呢?”

嬷嬷一顿。

“还能有什么?”

严明鸢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婚事?”

嬷嬷脸色微变。

“小姐……”

严明鸢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是了。”

嬷嬷急道:“二老爷也是为了您好。女子总要有归宿,许家那边虽然前头有些不顺,可门第还在,规矩也好……”

严明鸢打断她。

“规矩好?”

嬷嬷不敢接。

严明鸢转过头,看着那双浅缎绣鞋。

“规矩好,便是叫女人从一只笼子换到另一只笼子里去?”

嬷嬷急得脸都白了。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严明鸢没有再说。

她弯腰,从床边取出另一双鞋。

青布的。

鞋底稍宽。

不精致。

却能走路。

嬷嬷看得眼皮直跳。

“小姐,二老爷看见要生气的。”

严明鸢穿上鞋,站起来。

“那就让他生气。”

说完,她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从前也说过。

那时候她坐在廊下,脚边放着绣鞋,手里捧着一本书,对嬷嬷说:

他发火便发火。

脚是我的。

那时余梅桢从廊下经过,看了她一眼。

一个脚下是沾泥的旧布鞋。

一个脚边是精致的小绣鞋。

谁也没有说话。

严明鸢那时看不起余梅桢。

觉得她粗,倔,不知礼数,也不知分寸。

如今想来,竟像隔了许多年。

嬷嬷还在叹气。

严明鸢却已经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

“去见二叔。”

严承砚在前厅等她。

厅中摆着茶。

茶香很清,却压不住屋里的冷。

严承砚坐在上首,手边放着几份货单。

他抬头看见严明鸢脚上的青布鞋,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如今连鞋也不肯好好穿了?”

严明鸢行了一礼。

“这双能走路。”

严承砚盯着她。

“你近来话越来越像余梅桢。”

严明鸢抬眼。

“二叔竟也记得她说话的样子。”

严承砚冷笑。

“严家被她搅得不轻,我想忘也难。”

严明鸢没有接。

严承砚把手边货单推开。

“坐。”

她坐下。

严承砚看了她片刻,道:

“你最近常去织坊?”

“是。”

“去做什么?”

“听夜校。”

严承砚的眼神沉了沉。

“你是严家小姐,不是织坊女工。”

严明鸢道:“所以更该听。”

“听那些女工讲工钱、伤病、契书?”

“嗯。”

严承砚道:“你听了又能如何?”

严明鸢看着他。

“至少知道,严家的体面是怎么来的。”

厅中静了一瞬。

严承砚手指轻轻搭在茶盏上,没有动。

“明鸢。”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哥哥胡闹,你也要跟着胡闹?”

严明鸢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哥哥不是胡闹。”

严承砚抬眼。

“那是什么?”

严明鸢道:“他只是看见了你们不肯看的东西。”

严承砚笑了一声。

“看见?”

他把茶盏放下。

“看见有什么用?”

“你父亲年轻时也看见过。”

严明鸢一怔。

严承砚很少主动提严崇山。

更少用这种语气。

“他也想改。”

严承砚缓缓道。

“女工记名,茶农直连,工钱重算,旧样册归名,甚至想绕开中间商,直接同上海洋行谈。”

“结果呢?”

严明鸢没有说话。

严承砚看着她。

“结果严家上下乱成一团。”

“茶商不满,账房不满,掌柜不满,族里也不满。”

“你父亲病了。”

“那些他想帮的人,也没有一个能替他撑住严家。”

严明鸢脸色微白。

严承砚声音不急,却像刀背慢慢压下来。

“明鸢,你以为二叔不知道严家有病?”

“我知道。”

“可我更知道,严家不能倒。”

“严家一倒,茶庄、丝坊、账房、铺面、船路,哪一样不是人命?”

严明鸢低声道:“所以就让别人先倒?”

严承砚眼神一冷。

严明鸢抬起头。

“茶农先倒。”

“女工先倒。”

“绣娘先倒。”

“被婚事压住的女人先倒。”

“严家不能倒,所以所有人都要替严家撑着,是吗?”

严承砚盯着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如今果然长进了。”

这句话不是夸。

严明鸢听得出来。

严承砚道:“可惜长进得不是地方。”

他拿起一份货单,扔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严明鸢低头。

是最近几批茶箱的出货单。

她心口微微一紧。

面上却没有露。

“茶运单。”

“你看过?”

“看过。”

严承砚眼神更冷。

“谁让你看的?”

严明鸢道:“我自己看的。”

严承砚道:“为何?”

严明鸢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严家的茶从哪里走。”

“你一个小姐,知道这些做什么?”

“将来若嫁出去,总不能连自己娘家的生意怎么走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严承砚倒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像在判断她是真是假。

严明鸢也看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旧规矩有时候也可以反过来挡旧规矩。

二叔想让她嫁。

那她便用嫁这个字做挡箭牌。

果然,严承砚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慢慢道:

“你倒是知道给自己找理由。”

严明鸢道:“二叔教得好。”

严承砚冷冷看她。

“别同我耍嘴皮。”

厅中静下来。

片刻后,严承砚道:

“许家那边,过几日会来人。”

严明鸢的手指一紧。

“我不嫁。”

严承砚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这不是问你。”

严明鸢抬头。

严承砚道:“严家如今需要稳。”

“茶庄不稳,丝坊不稳,上海线也不稳。”

“许家在商会还有些关系。”

“这门亲事,对严家有用。”

严明鸢忽然觉得可笑。

她低声道:“原来我也是一只茶箱。”

严承砚眉头一皱。

严明鸢看着他。

“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送。”

“外头贴严家的标。”

“里头装的是什么,不重要。”

严承砚拍案。

“严明鸢!”

门外伺候的人吓得一抖。

严明鸢却没有退。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小脚踩在青布鞋里,隐隐作痛。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脚。

她只是看着严承砚。

“二叔。”

“你们从前教我,女儿家要安静。”

“要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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