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命数如此么……”他喃喃自语,良久方转身离去。
宫墙银杏又落数层,铺得僻静宫道一片金黄。午后林修远循记忆路径,至一宫墙后的假山旁,此处有石桌石凳,堪为读书避世的好去处。
刚绕过嶙峋假山石,便见玄钧坐于石凳上捧卷入神。林修远眼神骤亮,好巧!
闻脚步声靠近,玄钧抬眼,见是林修远,心有不耐,此人如那冤魂缠身一般驱之不散,回回都出现在他狼狈之时,言语间频频试探,却无其他动作。他握书的指节微紧又松,淡淡垂下眼帘,装作没瞧见此人。
林修远并不打算放过难得的机会,他停在玄钧身侧两步外,躬身问安:
“殿下安好。此处清幽,倒是读书的好去处。”
玄钧装作没听见似的低头读着书。
林修远也不觉尴尬,目光扫过玄钧手中书,封角磨损,隐约能辨认出“刑律辑要”四字,
“殿下对《刑律辑要》感兴趣?……也是,宫中规矩最森严,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玄钧怕被他缠上,想将他快点打发走,头也未抬,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林大人说笑。打发辰光罢了。宫中规矩……自然恪守。”
林修远又向前半步,石桌上的落叶被带起的风卷得轻颤。他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惋惜:
“规矩……有时也需看是谁定的。譬如枯井里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更照不亮自身。可月亮本该悬于九天……殿下,您说,这甘心被困在井底的人,是真看不到天,还是……不敢看,不愿看?”他的眼神如炬,直直地望向玄钧。
玄钧对他的靠近甚是不安,他下意识的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垂眸避林修远目光,声音中添了些难掩的紧绷之色:“林大人高论,玄钧愚钝……”
林修远步步紧逼的靠近,话语几乎是贴着玄钧的耳畔落下,“又譬如…苏家。当年旧事,卷帙浩繁,刑部旧档却写得语焉不详,一笔糊涂账。多少灼灼明珠,就此……蒙尘埋没,连声冤枉都喊不出。”
话音未落,玄钧猛然抬起头,眼中那层怯懦瞬间碎裂!瞳孔骤缩,锐利目光如出鞘利剑直直刺向林修远:“你!!”这一声低吼里,有震惊,有愤怒,更有被人撕开伤疤的痛楚。
他后退两步,目光却死死盯着林修远,胸口剧烈起伏,“林大人话里有话,究竟意欲何为?”
林修远嘴角勾一丝极淡弧度。他见目的已成,迅敛了神色,换上平静无波甚至略带疏离的面容,似方才步步紧逼之人并非自己:“微臣失言,不过一时有感而发。扰了殿下清净。”微躬身后退,姿态无可挑剔,“微臣告退。”
言罢转身即走,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石桌《刑律辑要》被风掀页哗啦轻响,似为这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作结。
玄钧僵立原处,望林修远渐远背影,紧握拳头,手背青筋突跳。
林修远,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是谁派你来的?!
是试探?是挑衅?还是……另有所图?
风卷银杏叶掠脚边,玄钧低头看石桌书卷,目光落“谋逆”二字上,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玄钧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