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船只靠岸,及等到未时,辎重行李才尽数搬运到岸上。这般阵仗,引得岸上的脚夫纷纷私下议论,忍不住打听,不知船上是何方来客。待听得人介绍,乃扬州府苏家大小姐,此行是要上京归宗永宁侯府时,众人方才恍然,便也不足为奇了。
永宁侯府的名号他们未曾听闻,可扬州城内的苏家却是如雷贯耳。盖因他们都倚仗码头和漕运为生,纵使没去过扬州府的码头,谁又没听闻过苏家船队的名号。虽说近年船队因分产已日渐没落,但往昔南边千里水道,何处不见他们的舟楫往来。
此前不知晓苏家和永宁侯还有这一层关系,如今听闻了,纷纷艳羡永宁侯的运道。
远远瞧见岸边长长的一队车马,箱笼行囊都已装好车。正中一架马车形制大气,朱漆宝盖,车架上雕满精巧纹样,还有鎏金铜饰,停在路上格外惹眼。引得过路客商和行人侧目,私下里猜测不知是哪家豪门。
果真是香车宝马,一路招摇。
有好事者打眼朝船上望去,欲窥探传闻之人,却只能远远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苏怀瑛立在船头,头戴帷帽,赵嬷嬷和李嬷嬷将她夹在正中,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纱幕遮挡,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见她眼底露出的厌恶之色。
她稍稍侧身,挪开视线,不防看见了三层甲板上的人。
他站在那里不知多久,江风浩荡,将他那一身玄色锦袍吹得猎猎翻飞。四目相接时,男人脸上似乎泛起了浅淡的笑意,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墨发整齐高束,玉带勒出英挺身形,看起来风姿清逸,气度矜贵。
漫卷而来的江风不意吹起罩在她脸上的纱幕,露出半张如冷玉雕成的清丽容颜。她抬手压下帷帽,微微抬起下巴,朝他颔首示意。
分别在即,算是谢过他送来的药。
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下船走向那架华贵马车。
不久后,如龙车马,浩浩荡荡朝北边进发。
车厢内铺就柔软的莲纹软垫,靠窗处设有可供三人平躺歇息的宽大软榻,帘幔低垂。车厢正中设了一方矮几,其上放了一个兽首香炉,里面不知燃着什么香,青烟袅袅升腾。
两个嬷嬷并未和苏怀瑛一辆车,只让芳汀随身伺候。一大早芳汀便被两个管事嬷嬷支走,如今总算回到姑娘身边,正一脸喜色,暗道这么大一架马车就她们主仆二人,真是畅快极了。
一入车内,苏怀瑛便熄了香炉。只是车内熏香萦绕已久,整座车厢早已浸满了那股甜润香气。
芳汀觉得气息芬芳怡人,甫一上车便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馥香,见苏怀瑛熄灭香炉,她还好奇地问道:“姑娘,您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苏怀瑛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芳汀觉得方才姑娘抬眸看她时的眼神像看傻子一般。
芳汀暗自记在心里,姑娘不喜欢甜腻的香料,也不喜欢人明知故问。要是喜欢,怎会不留下,这般浅显的事还要追问,可不是愚笨吗。
她心中升腾起几分斗志,素绮姑姑还没这么快入京,等到了侯府自己便是姑娘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
随着侯府之人下船,船上霎时空旷许多,四下归于沉寂。
待苏怀瑛一行走远,连车马掀起的尘烟都看不见了,喻宁才回到船舱内。见到姜洵便忍不住问,“叔父,不知我们何时出发?”他有点心急,想早日跟上苏怀瑛一行。
“过两日。”
姜洵端坐案前,眉目专注,手上的狼毫不曾停歇。
船靠了岸,一大早影卫便送来大批公文和书信,正待他批阅。
还有替苏怀瑛买好的药材,也已全数交给了风禾,让她制成药丸。玉佩典当了两千两纹银,一分不剩刚好够用。
徐肃环已然出发,卫霄过几日也能与他们汇合。
侯府队伍声势浩大,随行辎重繁冗,行得不快。他们届时换了快马轻装启程,很快便能赶上,远远跟在后头观察便是了。
计划正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只是韩继那边还没有消息。幸好他已提前去信江宁,想来有那人暗中协助,韩继不至于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