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男人扭头见春鸢孤身一人,登时趾高气昂:
“我等奉命捉拿逃犯,搜查院落,不想抗命就闪开!”
“捉拿逃犯?”春莺举高烛台,直照着对面人的脸,“搜院子怎么不去问妈妈?这是姑娘的院子,你们也敢乱闯?”
那人道:“若是那人逃了,官府追责下来,你可担待不起!”
春鸢毫不退缩:
“这屋子里头住的可是尚未开/苞的姑娘!我们姑娘连外男都不曾见过,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夜半三更要闯进去,传出去红香院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若出了事儿,你担得起,还是你身后这两个人担得起?!”
为首之人皱眉:“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春鸢好不生气:“红香院背后的面子,你们当真不知?今夜若惊着了妈妈,明日一早禀上去,莫说你们几个,便是你们顶头的上司也得去府上喝茶!”
这话的分量重了些。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的看了看春鸢身后房门,终是后退半步,拱手道:“多有得罪,叨扰了。”
他打了个手势,几人沿着回廊退去,靴声渐渐远去。
烛火回笼在春鸢脸上,照亮了她发颤的唇,她听见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声。
她也在怕,但为护温妤,她强行直起腰板同几个壮汉对峙。
温妤叹了口气,语调动容,过了很久,才缓声道:“春鸢,谢谢你,多亏有你。”
*
温妤在门前静立须臾,凉风灌进外衫领口,她攥紧前襟,越过屏风,抬手将烛火尽数点燃。
男人静坐床沿。满室狼藉中,他披着自己的黑衣,背靠床柱养神。闻见她归来的步伐,缓缓睁开眼。
方才仅凭月光,看得不真切,此刻火光打在他的脸上,让温妤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
烛火衬得他失血的肤色冷白。墨发凌乱,眉骨利落,眉峰敛平,眼尾稍稍下压。双眸深邃,眼睛如两潭泉水,倒映着燃烧的烛焰。山根秀挺笔直,鼻梁却很精致,鼻翼弧度紧收,颈线纤薄,下颌紧收,皮肉单薄。
有这么一个好皮囊,能揽得多少女子芳心?为何还要刀尖舔血,做这些危险的事?
温妤想不明白,男人却先开口了:“你是……‘未开/苞的姑娘’?”
他方才听到了春莺的吆喝声。
温妤轻描淡写地颔首,似乎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份坦然却让男人怔住了。
他从不来风月场所。原以为温妤是对此熟稔的风尘女子,他中了药,这才咬着牙决心将就一夜。
借她解毒,只为救命,事后多补偿些银钱,也算是两清,谁知……
回忆起她的生疏,他内心覆上一层愧疚。虽然自己亦是生疏至极,但她是女子,有些事终究不一样。
男人忽然开口:“敢问姑娘芳名?”
温妤翻身上床,没有回答。
男人等不到答复,扭头望去欲再开口,却见温妤已平稳地一呼一吸,眼看竟是睡着了。
她累极了,倒头栽下去,枕上还残存着另一个人的气息,裹在被子中,睡得昏昏沉沉。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温妤的眼皮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床沿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如若不是身上尚未消退的酸痛,她差点以为昨夜是一场梦。
不等她起床梳洗,门忽然被大力推开。老鸨站在门口,白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吓了温妤一跳。
老鸨一言不发走进来,目光从温妤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床上,从床上扫到地上。
她在这行淫浸二十年,一眼便知这屋子发生过什么。
大祸临头的预感攀上温妤的脊背。
“温妤,”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老鸨上前钳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唇上的咬痕、颈侧的红痕,而后深吸一口气,嗓音颤抖,“妈妈我养了你三年——教你琴棋书画,给你吃穿用度,就为了卖个好价钱。你倒好……”
她猛然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照着温妤的背狠狠抽下去:“你倒好——!!!”
掸子挟着风声,重重落在温妤肩上。温妤垂下头,硬挨了一遭,没有躲避,没有呼喊。
她心里默默道:瞒不住了,不如干脆将我打死,倒省了吃药。
春鸢慌忙扑上来,跪在膝下抱着老鸨的腿,泫然欲泣:“妈妈,妈妈您莫责罚姐姐,要罚就罚我吧!”
“说!是谁?!”老鸨全然不顾春鸢,鸡毛掸子高高扬起,又劈头盖脸地抽下,“谁给你的胆子?两日不出院子,那人难道是打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吗?!”
雨点般密集的疼痛落在温妤身上,每一记都带出皮肉间沉闷的响声。温妤牙齿紧咬下唇,闷哼咽回喉咙,指甲嵌进掌心嫩肉。
身子发颤,浑身疼痛,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挨打,一声也不吭。
老鸨打累了,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双手插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抬手指向温妤鼻尖,方欲再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撞开屋门,连滚带爬扑进来,面色惊恐,口中直嚷:“妈妈、妈妈不好啦!”
“滚!”老鸨头也不回,“老娘的天都塌了,什么事儿能比眼下更糟?!”
小厮手扶门框,手指颤抖指向门外,一时缓不过来气:“方才……来了一对夫妇,说……说他们是温妤的爹娘,要来赎她!”
老鸨举在半空的手登时顿住了,缓缓转身,半信半疑地眯起眼睛:“赎温妤?”
“可不是!”小厮压低嗓门凑上来,“妈妈,我瞧那夫妇穿得不一般,衣着料子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用度,还坐着马车来的。四个随从跟着,个个儿腰间挎着大刀!”
老鸨的手垂落至身侧。她抬眼看向温妤,然而后者眼底的意外,竟比她还要浓烈几分。
哪来的爹娘?
她温妤怎么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