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静像提醒了温妤,此处有个活人。
温妤清楚地听出这人个男人。
迅速抛下追究责任的想法,她狼狈后退,猛然与那人拉开一段距离。
脊背重重撞向墙根,她颤颤巍巍道:“坏人……”
“坏人”深吸几口气,手撑地面,咬牙忍痛,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站直后,竟比温妤高出一个头还有余。
漆黑的面罩随之落地,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温妤朦胧看到他的脸。
他眉眼深邃冷峭,鼻梁高挺,几绺碎发垂落额前,唇色苍白,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暗沉沉的瞳仁盯着她,仿佛是一匹饥肠辘辘的狼,见到一只落单的兔子。
夜行衣的布料前端洇湿了一片,温妤使劲吸了吸鼻子,鼻尖缠上一股腥甜的气味。
是血,他受伤了。
但他何止是受伤。
那股腥甜中额外混杂着一丝奇异的香气。
凭借在红香院混迹多年、看惯腌臜事的经验,温妤判断出,这人中药了。
不是寻常的毒药。
是老鸨偶尔会给性子倔的姑娘灌下的迷/药。其药性阴毒霸道,唯有以身近身、阴阳相融,方能泄去体内燥热戾气。
男人显然察觉到温妤的警觉,缓缓向她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似是试探。
腥甜香气扑面而来,温妤反手扶墙节节后退,男人步履不稳却步步踱来。
他进一步,温妤便沿墙退一步。
下药之人手段如此狠戾决绝,他究竟惹了谁?眼下看来,无论惹了谁,灾祸注定是要落在她温妤头上了。
心里苦叫自己倒霉之际,温妤已背抵门板,退无可退。
手背在身后摸到锁扣,她的心稳一稳。
只要在此处大声唤人,春莺定能听见。
温妤迅速转身,张口开锁,欲打开大门。
谁知半个音节尚在嗓子眼里,男人已迅疾逼近,早有预料地切过长臂来,指根精准扣住她小巧的脸。
他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她的红唇。
“咚!”
一声闷响,温妤后脑勺磕到门柱,一时被撞得眼前冒星星,剩下半句话一并塞在喉中,“唔唔”跳不出来。
掌中浓郁的血腥气逼得温妤屏息,不知那是他的血还是旁人的血。
与此同时,门外廊上响起一阵声响。
听上去像是绣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闷闷的,逐渐逼近温妤的房间。
温妤再熟悉不过。
那是老鸨。
老鸨习惯于在姑娘们的房间外踱步巡视,她的脚步温妤闭着眼都能认出。
温妤想张口咬人,下颌却被身后人卡得死紧,只得拼命翕动鼻翼,试图吸气发出声响,引起老鸨注意。
然而挣扎半晌,喉中只是没出息地逸出一声极细的闷哼。
身后的男人察觉到她的意图,立时将膝盖顶入她腿间,另一只手抄过她膝弯,将温妤整个人提了起来。
温妤并不重。
秦楼楚馆的姑娘日日受苛待,哪有重的?
男人的手臂箍在她的膝弯下,负伤咬紧牙关,拎着她在暗中移动。
他左走走,右走走,手上的温妤晕头转向,觉得自己像是一捆倒霉的稻草,被无情地甩来甩去。
这人还没找到自己心仪的地方么?
她正腹诽,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屋内的烛火被男人次第扑灭。
旋即,温妤如羽毛般落了地,被摁在了一所柔软之处。
熟悉的气息让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床。
男人欺身压在上方,手依旧死死捂着温妤的嘴,即便她早已没了喊人的力气。
老鸨在门外静立须臾。窗纸上映出她举灯的剪影。
二人的呼吸声与杂乱的心跳声揉杂在一起。
片刻后,光晕晃了晃,脚步声重新回响,她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待老鸨彻底远去,男人才松开手。
重获喘息自由,温妤大口攫取着空气,心道自己此刻胸腔剧烈起伏的模样,一定像极了一只□□。
所幸她一口气能憋很久,这才没在他手底下活活憋死。她偏过头去看男人,男人的目光亦同时落下。
室内的烛火已尽数熄灭。
男人正望着的,是自己的脸、嘴唇,还是身体?温妤拿不准。
但她的手已悄然背到脑后,摸到了枕底那枚铜簪。铜簪的尖端冰凉,抵在她的指腹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护身武器得来全不费功夫。
静谧的黑暗中,二人相互对峙着,各怀鬼胎。
空气似凝成浓稠黏腻的糖浆,沉甸甸地裹在两人方寸之间,压得呼吸几乎滞涩。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开口。
“帮我解毒,我给你报酬。”
他的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忍受着翻涌的痛楚,嗓音压得极低,沙哑而又艰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