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酾名拿着抽纸和新鲜接的矿泉水，躲在卫生间里使劲擦身体，
这会儿是大课间，她向班主任特意请假了没有去，厕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负责打扫的班级同学偷工减料没有过来。
厕所过道边儿开了一扇玻璃窗，但窗外临靠一颗巨大的老榕树，遮天蔽日，就连大夏天的太阳也晒不进来一丝光芒，因此不得不开灯，可白炽灯在一个月前被水滋坏了一颗，至于哪来的水枪能够射到天花板上就无从得知了。
一颗灯孤零零地发亮，给秋季更增加了几分灰暗，擦过树叶吹进来的风又湿又瑟。
吕酾名一手倒瓶子，一手拿着浸湿的纸巾擦腰腹，一边擦一边打哆嗦，原本的羞愤也被冷瑟打破了。
她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拿下门框上的校服套上身，不再擦了。
学校厕所的门也老了，吕酾名一推开，就嘎吱一声响。
“有人吗？”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吕酾名听声音，直觉出来，“尤柏萼？”
厕所唯一关闭的一扇门，就在正对面。一个犹豫的声音就在门后传出来，“是我，你能借我一片卫生巾吗？”
“啊，好，你等一下。”
吕酾名出去，跑到教室里面，幸好包里还有两片日用卫生巾，她全拿来。
吕酾名敲敲门，从门缝底下递进去，“在门底下。”
“谢谢。”
“不用谢，你肚子疼吗？我有止痛药。”
“不疼。”
“噢。”
吕酾名洗洗手，便回去了。
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张望，回头瞧见吕酾名，朝她招手，“吕酾名，你跟我过来。”
吕酾名分明一米七的高个子，比班主任高了半个头，却对他十分发怵，慌得厉害，唯唯诺诺小步磨蹭过去，“陈老师。”
“吕酾名，我听历史老师说，今天上课有人欺负你？”
“嗯……历史课的时候，刘振宇把虫子扔在我衣服里……早上，我的书还被扔在地上撕烂了……”
“你之前有没有他们闹过矛盾？”
“没有。”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文静的女生，不会主动起矛盾的，今天我会找刘振宇单独说说的，一定让他跟你道歉，你回去吧。”
“陈老师，”吕酾名涨红了脸，“我想换位置。”
“因为刘振宇？”
其实还有其他人，最伤心的是突然转变的孙奇。吕酾名不愿意说她，“嗯。”
“也行，刚好半期之后是该换一次位置了，到时候，给你调到女生边上，那群男生太混了。”
“谢谢陈老师。”
班主任言而有信，队伍一跑完操回教室，就带走了刘振宇。
大课间之后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上着课，还没到一半，一连串五六个男生被叫走了。
语文老师把课本拍在讲台上，烦躁至极：“什么啊，叫这么多人走，课还上不上了？不行，我得去问问你们班主任，天大事情必须要占用语文课？”
语文老师说完就出门走向办公室。
几分钟后，他面目铁青地回来，一扬教鞭打在讲台上，巨大的啪一声，打熄了所有热闹声音，全班都缩着脖子当鹌鹑。
“我问了你们班主任，确实是很大的事情，不得不紧急处理！我从教以来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学生！”
语文老师用力再拍一下教鞭，气得要死，“撕人家女生的书，拿虫子吓她，一连串合同作案！全班没有一个人阻止，好啊，你们想搞什么？！校园霸凌吗？！”
吕酾名狠狠攥紧手指，语文老师每骂一句，她心里就畅快一分。
骂狠一点！再骂狠一点！
吕酾名恐惧单独对待，却很享受躲在人群里被偏爱的场景，隐秘又安全。
“你们要不要脸？同班同学，哪里惹到你了吗？人家什么没干，你们欺负人家，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还考什么高中，考什么大学？读书时候校园霸凌，长大了你是不是要当杀人犯！”
后半程课堂，语文老师气愤填膺地骂完了二十分钟。
下课铃响，他堪堪止住怒气，关上书本，大步出了教室门。
吕酾名巴巴目送他离开。
教室里特别寂静，没一个人说话，忽然，孙奇侧过头，望着吕酾名说：“你还小吗？找班主任告状？”
吕酾名被倒打一耙，尤其被曾经唯一一个信任的同学倒打一耙，比针扎还疼。她难以置信，反问说：“你们欺负我，我难道还不能说吗？”
孙奇冷冷回头去，不再理吕酾名。
班主任领着刘振宇和体委两人为首的一行人，站上讲台，严肃地说：“来，你们挨个道歉！”
一行人吊儿郎当站在讲台上，为首的刘振宇耷拉着眼，鞠了一个躬，“对不起，吕酾名同学，我不该拿虫子吓你的。”
体委也人高马大鞠了一个躬，口吻随便，“对不起啊，吕酾名同学，我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我给你道歉，你原谅我吧。”
“对不起，吕酾名，我不该帮他传虫子，应该互帮互助……”
一行人挨个道完歉，班主任面色缓和不少，但照旧不太温和。
吕酾名紧张得满脸通红。
她要不要直接说：我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吕酾名勇敢地脑补了一瞬。
她顶起这些混混不以为意的目光，挺直腰杆，大声地说：说句对不起就好了？我不接受！
真是亢奋又痛快！
吕酾名亢奋三秒，第四秒就认清现实，泄了气。
但还是算了吧。
班主任问她，她还是接受道歉吧，被道歉，也比这些罪人要硬气一点儿。
吕酾名编好台词，等待着班主任的询问，却只等到了班主任严肃的一句呵斥：
“全部以此为戒，不准再犯！”
就没了。
班主任挥挥手，“你们也不用下去了，刚好，我调位置，把你们这群乱七八糟爱凑在一块儿玩的调开。”
“刘振宇，你和李心澄换……”
吕酾名瞪掉了下巴。
班主任开启大点兵，一通点拨，换掉了班上不少关系好且不务正业的学生的位置。
换得差不多，最后决定吕酾名的位置，“吕酾名，你坐罗萱旁边吧。”
吕酾名闷闷地准备收拾东西，就听见罗萱抱怨式的喊了一句，“陈老师，我不想和吕酾名一起坐，她天天睡觉，会打扰我学习状态的。”
理由充分。班主任思索观望片刻，“那你坐杨善文边上。”
有其一就有其二，杨善文胆量充足，也举手说：“陈老师，我也不想换同桌，我和我同桌好好的，还约定一起考试进步呢。”
班主任发觉不对劲，随即又点了一个女生边上。
这位女生在她印象里，最乖顺最默默无闻，居然也小声抗拒说：“陈老师，我也不想和吕酾名一起坐。”
班主任傻眼了。
全班，一半女生，竟然都不愿意和吕酾名一起坐，不约而同选择了孤立她。
关系独立点儿的女生尚且如此，更别提讲所谓哥们儿义气的男生了。
班主任头一回感到棘手，难道让他们给吕酾名道歉这一步走错了吗？
吕酾名头次被排挤，已然红了眼眶，硬撑着没哭出泪。
“那……”班主任环顾四周，比吕酾名更急切地想要寻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突然，最近的一个学生抬起头。
他撞入了尤柏萼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份平静暗藏些许古怪，隐隐透出某一种期待的暗示。
校方不愿意开除尤柏萼这颗状元苗子，但冯昊家老人又闹得厉害，折中之下，将尤柏萼降入普通班，说不准这学期过完，又找个理由将人接回实验班。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周身气质就和差生不一样，往那儿一坐自带一种结界，也许真能遮护吕酾名，但也可能遮护不了反被连累。
班主任犹豫片刻，还是偏心自家学生，试探一下问：“尤柏萼？吕酾名坐你旁边行吗？”
尤柏萼平淡地问：“谁是吕酾名？”
班主任松口气，指向说：“这边，向下数，第三个女生。”
尤柏萼回眸，视线转在吕酾名擦过眼泪后粉扑扑的鼻尖上，停了大概一两秒，才回过神，握着笔继续写题，埋头看不清神色，单单说了声：“好。”
即使过了很多年，吕酾名也清晰地记得那是她一生中最蠢最后悔的十分钟。
她当时脖子僵住，不敢抬头，慌乱地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班主任说“桌子一起搬啊”，她涨红了脸，脑子一抽，把课本一股脑放在桌上，摇摇晃晃搬起来，好不容易搬到了尤柏萼旁边，却在落地一瞬间，课本一歪，啪一声盖在尤柏萼低埋的后脑勺上，连带书上的圆珠笔也划到了尤柏萼干净的脸，留下一道长长的黑痕，她连忙去拿，尤柏萼也去摸，结果是手忙脚乱之中，圆珠笔又划了尤柏萼一道，这一次是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