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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内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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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对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但她就是笃定地追问,像陈述:“是你吗?”

良久的沉默时隔六年再一次横亘在他们之间,陆雁南想,这个世界上除他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他再一次,用沉默回答一切。

“不想回答就算了,你听我说就好。”陆雁南扯着唇角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欢快一些,不要听上去苦大仇深、不要听上去念念不忘。

那样很不洒脱,很不陆雁南。

“谢谢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我没事。但我大伯他——”陆雁南顿了顿,麻药劲过了,举着手机的左臂隐隐作痛,她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他快不行了,说实话,这确实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比你当年离开还令我绝望。”陆雁南不合时宜地哼笑一声,二十八岁的她站在不可改写的情节里,嘲笑二十二岁那年自己的软弱。

“但我会挺过去的,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电话挂断了,没有给周岸留下一丝回复的缺口,陆雁南似乎只是把这通电话当做留言板、当做备忘录。

周岸想,聪慧如陆雁南应该早就猜到了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

因为那夜过后,无论他再如何期待,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也再不曾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出现。

脆弱只展露一次,因为知道是他,所以不会再打过来了。

从巴塞尔起飞直达京州的专机已经准备就绪,赵行舟低声和机长交谈着,陆雁南斜躺在座椅上,自电话挂断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动作没变。

飞机滑行时,她终于动了一下,先是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号码拉黑,而后又给莫涓发去两条微信。

【小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把脑袋撞坏了,我今天在瑞士医院,好像看见他了。】

【他还跟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还是没能忘了他。

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像六年前告白被拒一样,生不出一点怨恨。

但我,再也不要靠近他。

——

十年前,陆雁南十八岁,刚刚考上华清。

彼时陆庭析正值壮年,陆雁南身为大家姐的责任还没有那么重,在长辈眼里她是还未长成但未来可期的接班人,在同辈人眼中也还不是那个睚眦必报、手段强硬的狠角色。

那时候的日子,仍旧算得上美好;那时候的烦恼,现在看上去简直不值一提。

北城的八月底月比京州寂寥,秋意已经基本浮现。

华清正值开学季,新生入住的几栋宿舍楼也都门户大开,方便搬行李的学生自由通行,因此当陆雁南和莫涓迈入男生寝室大门时,坐在门口的两个宿管阿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那时的华清校园还没有大规模翻修,住在上个世纪建成的宿舍楼里,上下楼只能自食其力,电梯,只能是奢望。

“任时宁住哪一层来着?”爬到四楼陆雁南就有些累了,她紧贴在墙边休息,提着快要及地的白色半身长裙,给忙上忙下搬行李的同学腾地方。

莫涓也有些喘,她看了眼任时宁发来的微信,答得简洁:“五楼,517。”

陆雁南和任时宁从小一起在京州长大,是先后一周从同一个产房被抱出来的亲密关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家本来是想一起送孩子报道的,但偏偏八月中旬一纸文件下来,任时宁的爸爸任康远被急调北城,在京州的述职拖拖拉拉的做了半个多月才正式走马上任,故而任家的出发时间比陆家晚了几天。

五楼住着的都是经济学院的新生,陆雁南前几天领教材的时候和班级里的男生见过一面,刚刚在走廊走了一遭,和不少男生又再次打了个照面。

517在走廊拐角,陆雁南和莫涓走近的时候,门正大敞着,屋内只有任家一家三口,任时宁的室友都不在。

涂岚最先发现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放下手里的抹布,招呼着她们进来,又支使任时宁去拿水。

“雁南和小涓来了,老任你先别换灯泡了。”

寝室卫生间的灯坏了一盏,开学需要维修的地方多,上报上去等待维修工人上门,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和其他家长一样,任康远也选择自己动手,撸起袖子干活的时候没有一点官架子,和送学生报道的普通家长无异。

“我也真的是有日子没见到小涓了。”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莫涓,任康远心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只可惜这样好的姑娘,被林家先下手为强,定下做儿媳了。

他又瞥了一眼自家的浑小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涂岚亲昵地拉着陆雁南和莫涓的手,不自觉地唠叨:“你们几个凑在一起念书相互照应,我和你们爸妈也能放心不少。”

陆雁南轻声应和着,话语间带着惋惜:“是,就是可惜阿琛在南校区,和我们没在一起。”

陆琛是陆雁南的堂弟,和她同龄,两人自小一同入学,现在又一起考到华清,不过陆琛是被法学院录取,法学院在前年刚刚迁到北城南边的新校区。

在父母面前一直装乖巧,没吭声的任时宁听到南校区顿时来劲了。他走至陆雁南身边,抬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亲昵,似抱怨又似诉苦。

“陆琛那是去享福了好吧?南校区的宿舍楼都是新的,还有配套电梯独立卫浴,就连食堂都比我们多好几个!”

任时宁越说越来气,最后只能埋怨自己:“早知道我也报法律专业好了。”

学法出身的任康远看着儿子这不着调样子,气得抬腿就踢了他一脚。

“就你那猪脑子怎么学法?法条都记不下来。”

说到生气处总想抽根烟转移一下注意力,任康远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烟,还没摸到就被涂岚用力拍了一下手背。

“老任,别抽烟。”涂岚皱着眉,责怪他的不细心,“你忘了雁南有鼻炎,最讨厌这些烟味。”

任康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陆雁南歉疚一笑,却发现这孩子微微有些走神。

陆雁南站在门边,对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涂岚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门外那道打火机砂轮擦动的声音也莫名停了。

秋风浮动,穿堂风穿门而过,吹起她的白色裙摆,露出日光映衬下越发白皙的脚踝。

正午天光最盛,陆雁南不留痕迹地侧过头,看见阳光慷慨地照进走廊深处,门外依旧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的景象,和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变化大抵是——

她身后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那人的指尖还夹着一支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

后来陆雁南才知道,这才是他们的初见。

隔着秋风,寥寥几眼,阴差阳错到连对视都不曾有的初见。

——

多年后回忆往昔,陆雁南讲起这一段仍旧少女怀春。

周岸恍然大悟却不解风情,不要脸道:“原来你光是看见我的影子,就已经爱上我了?”

陆雁南面无表情地将周岸踢下床,没了继续回忆的欲望。

“周岸你知道吗?我还是更爱从前那个忧郁破碎、不太开朗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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