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周岸心有所感的抬起头,无意识地望向二楼的病房方向。雨滴砸在他的睫毛上,他抬手去擦,再睁眼时却只看到其中一扇窗户刚好拉上窗帘。
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他只知道这是时隔六年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不过两层楼的距离。
Mia不明所以,耸了耸肩只能诚实答:“是华泰的赵先生,赵行舟。”
周岸在瑞士金融圈工作生活已有六年,当然知道华泰。去年华泰一口气收购两家药企想要完成第三轮资金重组的时候,还曾向周岸抛出过橄榄枝,但那时堆在周岸手里的案子太多,所以最终没能达成合作。
但周岸此时想到的不是华泰的赵先生,而是陆雁南的另一个青梅竹马赵行舟。
他曾见过赵行舟,在一张照片里。
那是大三的某个秋日,也许是九月底,一部法国电影刚刚上映不久,主创团队受邀来华清做路演,任时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张票,几个人得以在人山人海中的音乐厅中稳坐前排。
路演效果爆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国语学院提供的翻译实在太过青涩了,有好几次翻译的都不够有韵味,连陆雁南这个法语白痴都意识到不对劲。
“导演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陆雁南拽了拽周岸的袖子,小声询问。
周岸伸手示意陆雁南附耳过来,陆雁南乖巧地凑近,不知危险地将白皙的脖颈也暴露在周岸的视线之下。
她听得认真,不知道他翻译时的心猿意马。
那场路演有周岸在身侧,陆雁南听得酣畅淋漓,散场时忍不住央求他。
“你能不能教教我法语啊?不用太多,足够日常交流就好。”
周岸俯下身,视线和陆雁南平齐,戏谑的笑容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中:“说两句好听的,我就答应你。”
说好听的,等同于放软语调撒娇。
男人为什么都要有这样的趣味?陆雁南想不明白。
但陆大小姐骄傲惯了,从来不求人,她啧了一声,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别以为我身边只有你会法语,我还有个发小在法国读书呢!大不了,我让他教我,肯定比你教得好。”
“是吗?”周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并不和善。
陆雁南只当周岸不信,从手机相册中翻出一张和赵行舟最近的合照,递到周岸眼前。
周岸垂眸瞥了一眼,明明是三个人的机场送行照,偏任时宁站在一旁像个陪衬,而那个看上去就很阳光的男生亲昵地揽着陆雁南的肩膀站在最中间,温柔地注视镜头。
照片里的他们挨得很近,肩膀相贴,呼吸相闻,是周岸难以企及的距离。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除了任时宁以外,她的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彼时周岸意气风发,自然不会将这样一个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的人放在眼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再比难免自惭形秽。
周岸嗤笑一声,在Mia面前忘记伪装,语气里莫名带上几分攻击性:“他在这种时候倒是不忘热心。”
Mia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她只顾得上感慨:“您法语真好,和您相比陆小姐的法语就逊色许多。”
没料到Mia会如此评价,周岸哑然失笑,眼角眉梢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与不可捉摸的歉疚。
“不怪她,是我没教好。”
乌云堆积,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落地生烟。北风吹刮起来,连带着雨水也被噼里啪啦地拍在窗户上,砸得陆雁南耳膜生疼。
“雁南,我……”赵行舟背对着窗户,小声嗫嚅着,他想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雁南双手撑在窗台边上暗暗用力,视线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明明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你到底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什么都没有看清。
隔着雨幕,她只瞥到一道不甚清晰却酷似故人的背影,像无疾而终的走马灯在经年后的某日忽然有了新篇章。
赵行舟一脸愕然,他不可置信地转身去看,楼下确实已经空无一人,唯有渐行渐远的车尾灯余光,还映照在方才停留的泥泞路面上。
不过最后,连这最后一丝光亮也都消失不见了。
陆雁南只在医院中休整了一小时就跟随赵行舟离开,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为陆雁南担心到彻夜未眠的莫涓在此时发来一条讯息。
【戴晓椿和李浪给我打过电话,他们也很担心你,记得给他们打个电话,报一下平安。空闲时再联系我。】
陆雁南是个很听医嘱的人,赵行舟说医生不让她看手机,她就真的没有再多看。直到收到莫涓的讯息,她才注意到最近通话列表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号码。
“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陆雁南滑动手机屏幕,发现这个号码总共给她打过十七次,接通过一次,通话时间只有四十七秒,而后又回拨了一次。
“啊,是。”同样坐在车后排的赵行舟浑身僵硬,避重就轻地答。
“是谁啊?”陆雁南问得漫不经心。
“不知道,接通之后对面一直没说话”赵行舟想,他这么说也不算上撒谎。
看着陆雁南将手机举至耳侧,赵行舟心头一凛。
“你是要回拨过去吗?”他有些急切。
陆雁南顾不上回答,因为电话另一端的人已经略带急切地柔柔开口。
“雁南,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现在怎么样?周……新闻上说你没事了,可我一直放心不下。”
陆雁南还是有些晕,她斜倚在座位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和戴晓椿通话。
“我没什么事,都是些轻伤。”
偏偏赵行舟是个没眼色的,在此时开口,找足了存在感。
“珠珠,距离起飞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你是去我公寓休息还是去酒店?”
珠珠?听到这个称谓戴晓椿愣了一下,她先是没想到陆雁南的身边还有别人,再是没想到,陪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会这么亲昵地喊她。
珠珠,从前只有周岸会将这两个字咬在唇间。
戴晓椿忽然有些后悔开外放了,夜色仍旧浓重,她坐在车后排看不清周岸的表情,只依稀看到他不自觉咬紧的下颌。
陆雁南瞪了赵行舟一眼,只感觉到莫名其妙,他又发什么疯?
司机还在,陆雁南没当场下赵行舟的面子,她忍着火气低声答:“当然是去你公寓。”
现在这个节骨眼去住酒店,是善心大发想给媒体可乘之机吗?
赵行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像是没看见陆雁南越发难看的脸。
“也好,我公寓新换了床单,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你上次不是说我家那个床单不舒服吗,你走之后我就全换了……”
外放的话音还没能落下,周岸已经一个急刹车踩了下去。
“砰——”
戴晓椿来不及消化赵行舟暧昧至极的话,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前座上,手里的手机也没有拿稳,径直甩到前座周岸的脚下。
至于周岸,他伏在方向盘上,显然也有些心有余悸。
因为走神而差点撞到野猫的前一秒,他在想,赵行舟熟知的细节,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