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难的是兰池宫用度。
并非明目张胆克扣,而是以核查账目为由,层层卡审。往日宫中用度报备,三日便可批复拨付,如今一拖便是七日。侍女青禾前去内务府问询,管事只以近期全宫彻查、无一例外搪塞,摆明了只针对兰池宫,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青禾回殿如实禀报时,赵婉正临窗练字,笔锋沉稳不乱,只淡淡吐出二字:“知道了。”
紧随其后,便是远在质子府的赵烨。
府中守卫尽数更换,人数陡然倍增,进出盘查严苛数倍,一言一行皆被暗中监视。赵烨辗转托人递来一封密信,通篇只一句:近日有人彻查我等踪迹。
无落款,无称谓,可赵婉一眼便洞悉其中深意。她静默静坐窗前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光吞噬字迹。纸灰簌簌落入铜盆,她抬手轻轻一拨,碎末四散,不留半分痕迹,仿佛从未有过这封信。
李斯的算计,早已不止针对宫中小事。
他竟公然调阅赵国质子入秦以来的全部卷宗,明着合规查档,实则追根溯源、吹毛求疵。
赵婉自邯郸启程的年月日、入咸阳的确切时日、沿途行程、歇宿驿站、途经何人、往来言语,事无巨细,逐一翻查。
这哪里是办案查案,分明是蓄意挑刺。鸡蛋里硬要挑出骨头,挑不出便敲碎蛋壳,也要寻出几分破绽。
他行事极为体面,每一道流程皆合乎秦法,每一道手续有据可依,旁人无从指摘。可彼此心知肚明,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便是李斯——从不会贸然越界,只会先将禁区划为可查之地,再名正言顺地伸手入局。
彼时嬴政远在雍城,太后中毒一案悬而未决,韩非日夜忙于勘验查案;蒙恬领兵护驾,远水解不了近渴。赵婉无一人可依仗,不吵不闹,不寻君王,不托权臣,只寻了芈怜。
不是哭诉告状,只是一场看似寻常的闲谈。
芈怜殿内暖意融融,新贡柑橘茶香气清甜,入口却藏着一缕极淡的涩苦,隐于甜意之下,不细品无从察觉。芈怜依旧捻着那方绣了半幅寒梅的锦帕,银针斜插布面,丝线随风轻轻晃动。
“最近,有人去你宫中查探吗?”赵婉端杯浅啜,语气闲散,仿佛随口闲谈。
芈怜一怔,放下锦帕,满脸茫然:“查我?谁会查我?”
赵婉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春日将尽的薄雾,轻渺无痕。
“不是查你,是冲我来的。兰池宫用度被刻意拖延核查,兄长质子府守卫骤增,如今又有人翻查我自邯郸入秦的全部卷宗。”
她放下茶盏,抬眸直视芈怜,语调依旧平和,可字句之下压着的暗流,清晰可闻。
“不是大王,不是韩非,是李斯。”
芈怜脸上的温和骤然褪去,神色一点点沉冷下来,血色尽数褪去,像是被骤然抽走了周身暖意。她几番张口欲言,又生生咽下,手中锦帕拿起又放下,反复再三,心绪大乱。
“他怎么敢!”
良久,芈怜才从齿间挤出一句,压抑着翻涌的怒意,是全然护短的炸毛,像被触碰逆鳞的猫,寒意刺骨,不见火气,却冷得钻心。
“他不过一介客卿,并非秦王!你是大王册封的嫔御,是兰池宫的主人。一个外臣,竟敢插手后宫、稽查主嫔,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赵婉静静望着她。她见过芈怜温婉爱笑,见过她软语共情,见过她笃定地护着嬴政,却从未见过这般凛然动怒、冷冽护人的模样。
芈怜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猛然驻足,回身看向赵婉,掷地有声:“你等着。”
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手中仍攥着那方锦帕,银针未落,长线拖曳身后,在风中飘摇,像一根悬而未断的牵绊。
芈怜并未直接去找李斯,径直奔赴华阳太后寝宫。
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袭人,与宫外灰蒙蒙的寒凉天地截然不同。华阳太后斜倚凭几,闭目养神,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甜汤,是她每日午后必饮的安神汤。
芈怜入内,太后未曾睁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
芈怜却立在殿中,指节因攥紧锦帕而泛白,眼眶泛红,是气急攻心,而非落泪。
“太后,李斯在暗中彻查秋泓。”
华阳太后端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饮尽,将瓷碗递与侍女,拭净唇角,方才缓缓睁眼,看向芈怜。
“查什么?”
芈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激荡的怒意,尽量让语气平稳:“核查兰池宫用度、更换质子府守卫、翻查她入秦以来的所有卷宗。大王与韩非皆在雍城,他便趁机在后宫肆意伸手。他只是客卿,凭什么僭越至此?”
华阳太后指尖轻叩凭几扶手,节奏平缓,不急不躁,似在沉吟,又似在静待。她久久凝视芈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千钧,如重锤落于心口,沉闷震痛。
“去,传李斯。”
芈怜微怔:“现在?”
华阳太后淡淡一瞥,无需多言,那眼神里的威严不容置喙——我言出,不重复。
芈怜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李斯一身深青朝服,发髻规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落地有声,恭谨地走入太后寝宫,跪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凉青石,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华阳太后未曾唤他起身。
李斯便长跪不起,殿内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静谧得令人窒息,每一声都似在无声计数。
良久,华阳太后终于开口。居高临下,语调平淡,无半分盛气,却自带凌驾众生的威仪,俯瞰谷底之人,高下立判。
“李斯,你本是楚人。”
李斯伏身应答:“是。”
“入秦为官,一路做到客卿,实属不易。为人臣子,当知进退,明本分,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她端起茶盏浅啜,从容不迫,不急不躁,无声地提醒着对方——我有耐心,你耗不起。
“大王远赴雍城,咸阳由你镇守,朝堂安定,公务无滞,做得很好。可有些事,绝非你该触碰。”
话音骤然压低,仅二人可闻,字字如冰:
“秋泓是大王亲封的后宫嫔御。她的私事,大王未置一词,你便不得妄动。朝堂归你,后宫归王,各守其界,恪守本分,是秦国铁律。敢破此规矩者,秦国,容不下。”
炭火又是一声轻响,殿内重归死寂。
李斯额头依旧贴着地面,声线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恭谨应答:“臣谨记太后教诲。”
华阳太后静静看了他许久,见他再无言语,便重新闭目,轻轻挥手。
动作轻缓,如同驱走一只扰人的蚊虫,淡漠疏离。
李斯叩首起身,躬身退离,步履依旧沉稳规整,与来时别无二致。
可踏出殿门的一瞬,他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转瞬松开,快得无人察觉。
廊下,芈怜静立暮色之中,手中仍攥着那方锦帕。望着李斯远去的背影,夜风掀起她的衣袂,长线随风飘摇,像一根怎么也系不紧的牵绊。
她静立良久,直至内侍上前问询,才回过神,低声道:“不必了。”转身离去。
兰池宫烛火长明。
赵婉临窗静坐,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向窗外一池静水。水面倒映着残月,晃晃悠悠,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甜汤,轻声劝道:“娘娘,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赵婉望着汤面漂浮的红枣,缓缓开口:“青禾,你说,李斯会就此收手吗?”
青禾略一思索:“太后都亲自发话了,他一个客卿,怎敢不听?应当会收敛的。”
赵婉端起汤碗,浅饮一口。甜意厚重,腻得发闷。她尽数饮尽,放下空碗,用锦帕拭净唇角,缓缓靠回椅背,眸色沉静通透。
“不会。他只会换一种法子。”
青禾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赵婉并未解释,只望着池水。晚风拂过,月影碎裂成点点银辉,散落水面。
李斯从不会硬碰硬,更不会就此罢休。
他会蛰伏等待,等华阳太后淡忘此事,等嬴政无暇顾及后宫,等所有人以为风波平息,再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
他会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躲进暗处布局。
这便是李斯。他的分寸,从不是用来约束自己,而是用来保全自己、伺机而动。
赵婉闭目靠坐,心中无惊无惧,亦无慌乱,更不去揣测他下一步的算计。
她心中只有一事笃定——明日,依旧要去章台宫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