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赢了他,可他之后却命人拎出那个尚有一口气的新婚丈夫,在妇人面前杀了他,妇人伤心欲绝,投柱自尽了。”
感受到身后紧贴着自己人隐隐抽泣,闵孝噙在他环绕的双臂中回过身来,用指尖抹了抹他的眼角,说:“……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两年前他把我约到帐下那时,我就该杀了他!”
陶言松把脸埋进闵孝噙的颈窝,说:“若我那时听父亲的,起兵造反,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便是父亲,这天下便是陶家的天下!我断不可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嘘——”闵孝噙忙搂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往自己怀里压:“你疯了?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要诛九族的!”
“你怕什么,在这里没人能听见。”陶言松酒醒了几分,他随手扯过凉被往闵孝噙身上盖,目光灼灼:“如今有你,我便做不出来那样的事了。对我来说,全天下人的命,都不及你一根指头重要。”
闵孝噙叹了口气。
他总是这样,善良又邪恶,时而胸怀苍生,时而又肯为一人而抛弃苍生。
闵孝噙私心地想,若是让这样喜怒无常的人登临九五,天下才真是完蛋了。
“你不爱听便不说了。” 他说:“倒是你,我在窗外听了听,你不开心,对吗?”
陶言松眉眼软了下来,轻声道:“因为昭华公主?”
昏黄的烛光中,闵孝噙抬眼凝视着陶言松的双眸,小心翼翼地问:“言松哥哥,若是公主让皇上下旨赐婚,你该如何?”
陶言松眉头再次拧紧:“不会的。”
“她会的。昭华公主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顿了顿,又说:“当初是你把她从姜府里带出来的,她对你有情,也理所应该。”
陶言松眯起眼睛:“若她真让圣上下旨赐婚……那便抗旨不从。赐婚又如何?我心里只有你,旁人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抗旨?你怎么抗旨?私奔还是造反?你要拿我们两家的性命做陪葬吗?”
“不。我想好了。”陶言松严肃地看着她,信誓旦旦地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淘一壶鸩酒,你我殉情,做一对亡命鸳鸯,也比生时被活活分开得好。”
“殉、殉情?”闵孝噙愣了愣,一时间心凉了半截,她终日忧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陶言松发觉说完这话后,怀中的人低低哭了起来,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正想宽慰,却听她说:“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什么?”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闵孝噙用力捶着他的胸膛,可这点力气对于陶言松来说事是如此地微不足道,顶多叫他摸不着头脑。
闵孝噙不一会就哭得泪眼婆娑:“你杀了我爹娘不够,还要杀了我吗?陶言松,你放过我吧……”
“他们不是你爹娘!”陶言松一只手攥住她的肩膀,反驳道:“他们不过是把你养大的人,你姓闵,你是名门望族,你真正的父母都好好的活着,就在这府中!”
“他们是!”闵孝噙哭道:“名门望族又如何?我生下来后他们就没管过我!是我爹娘把我拉扯大的!我闵孝噙只有一个爹一个娘,可他们被你杀了!”
她双手用力推他的胸膛,对方却岿然不动,无奈只能拳打脚踢:“你放开我!我才不要跟你殉情!放开我……!!”
她的双脚一通乱踢,起初陶言松只是攥着她的肩膀一声不吭,供她发泄,可随着她没什么力气的腿蹭来蹭去,身体的某处终于发生了变化。
“别动了!”陶言松低喝了一声,他早已酒醒,现下比闵孝噙还要清醒。
闵孝噙后知后觉对方的反应,终于是渐渐敛了动作,眼眶中仍蓄着打转的泪水。
陶言松轻咳一声,他翻身下了榻,用手指掐灭烛芯,室内顿时陷入漆黑一片,唯有隔着窗纸投进来的微弱月光。
陶言松坐在榻边的踏床处,两条胳膊搁在柔软的被褥上,一只手握住闵孝噙的手,用掌心的厚茧摩挲她的手背,说:“孝噙,睡吧。”
闵孝噙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翻过身去,但一只手仍被陶言松死死压住。
她不怕陶言松情难自禁对她做些什么,反而他不做,才叫人心惊肉跳地害怕。
就好像,他什么也不图,只图死死攥住她的生命,不死不休。
“闵姑娘和小陶将军是在战场上相识的,据说那时候小陶将军打了一生中唯一一次败仗,身负重伤,无法和主军会师,倒在荒郊野岭。”
“被闵孝噙捡到了?”
“……被闵姑娘同村的人捡到了,他们不认得小陶将军身上的铠甲,以为是前朝的兵,便将人背了回去,而后在村口被闵姑娘拦了下来。闵姑娘认出了他义军的身份,便报了官。”
“倒是机智,后来呢?他俩又是怎么产生联系的?”
“当地官府早就已经投靠了义军,待小陶将军养好伤之后,便找到了当时那个目光如炬的姑娘,报复了她全家,爹娘姊妹,六口之家,只剩她一个人。”
“小陶将军心狠手辣的程度不比三皇兄差。这般不共戴天之仇,闵孝噙又是怎么爱上他的?”
“小陶将军为了报复闵姑娘,将她带入军中,想充作军妓,也正是当日傍晚,衡王殿下约小陶将军于帐下,小陶将军奋死挣扎,拔剑相向,才终使得衡王殿下收手。
“经此一事,小陶将军推己及人,幡然醒悟,又把闵姑娘从军中提了出来,放她离开。可闵姑娘不肯,她家中无人,无处可去,想随军队一起走。
“几个月后义军攻打卿城,久攻不下,只好跟城中士族谈判,巧的是当时住在卿城的士族正是荥阳闵氏,义军便拿闵孝噙作为要挟,方使得闵家配合义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也就是说,闵孝噙从小被闵家寄宿在乡下?那这只能说明闵家并不在乎闵孝噙啊,为何此时又受制于人,配合他们打开城门呢……难道是?”
“没错,闵家早就想投靠义军了,只不过他们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父皇连闵家的想法也算好了?”
“当时只传圣上算无遗策,但以属下私心以为,这只不过是圣上的权且一试,若是闵家本无投靠义军的心思,即便是失败了,也不过是死一个闵姑娘而已。”
“你想的不错。之后呢?”
“之后,闵姑娘与闵家相认,但她并不想留在闵家,而是继续随军而行。也正是因为闵家与义军的结盟,小陶将军不得不对闵姑娘多加照顾,这一来二去,便对闵姑娘生出了情感。”
“原来如此。”
乐菁嗑完了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对跪在她面前汇报情况的属下说:“起来吧,秦戍。你打探的还真不少,可让本公主听了好一阵的热闹,这是赏你的。”
秦戍起身,划手截住乐菁抛过来的一颗黄澄澄的枇杷,抱手道:“多谢公主。”
乐菁:“秦戍,明日是你当值吧?”
“是,公主。”
“明日给你一日清闲,回去告诉姜咏微,本公主要上街,叫她准备妥当,跟着本公主。”
秦戍应声退下。
彩叶一边给她捏肩,一边问道:“公主,您明日去哪里玩?奴婢去吩咐人准备。”
乐菁摆摆手:“不必准备。不是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酥山铺吗?本公主去尝尝,你们都无需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