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军熟悉北境地形,通晓狄人战法,此战需要你们的力量。“
韩啸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盖着宁王火漆的密报上,又移向那张墨迹未干的斥候急报,最后落在李澹脸上。
那张年轻的、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没有恳求,没有施压,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韩啸看向杜明渊。
杜明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千百遍:
“殿下,赤焰军可战。”
“但为谁而战?战后又如何?”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也是最锋利的一刀。
赤焰军是“叛匪”,是被朝廷通缉的亡命之徒。
他们可以为李澹卖命,可以死在战场上,但死后呢?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功德碑上,还是继续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还是继续被追杀、被流放、被遗忘?
李澹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此战,不为孤,不为朝廷虚名。”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为身后这满城百姓,为北境不再受铁蹄蹂躏。”
韩啸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沉郁而审视。
李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战后,若胜,孤以太子之身,担保重查赤焰旧案,还冤者清白。
有功将士,愿归田者赐田宅,愿从军者入边军籍,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赤焰军的血,不会白流。”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裴照注意到,韩啸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审视并未完全消散。
他在权衡,在判断,在试图从李澹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上,读出真假。
杜明渊的目光微微闪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福安。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恭敬,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下,高公公已在偏厅等候。”
李澹的目光从韩啸脸上移开,转向门口。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淡,“让他等着。”
福安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澹转回身,重新面向韩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裴照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李澹此刻的平静,是一种刻意的、几乎有些残忍的平静。
他不是不紧张,不是不焦虑,而是在用这种平静,给韩啸施加压力——无声的压力。
你答应,我便保你。
你不答应,我也不强求。
但北狄的铁骑,不会因为你的犹豫而停下脚步。
韩啸的目光在李澹脸上停留了很久。
终于,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他站起身,抱拳,声音沙哑而坚定:
“赤焰军上下,愿听殿下调遣,共御外敌!”
裴照注意到,韩啸说这句话时,
不是盲目的忠诚,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李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韩首领深明大义,孤代北境百姓,谢过了。”
韩啸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下,沉默地端起桌上的茶盏,一口饮尽。
裴照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
他能感觉到,驿馆外那股阴冷的窥伺并未离去,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角落,继续盯着这座驿馆,盯着里面的每一个人。
而北边,那庞大的、充满杀意的战争阴云,正滚滚压来。
三万铁骑,甚至更多。
赫连朔的怒火,□□的仇恨,北狄大汗的野心,都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朝着这座疲惫的边城倾轧而来。
而他们,只有这一座残破的城,一群伤痕累累的兵,一个被朝廷背弃的太子。
裴照的目光落在李澹身上。
太子殿下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冷硬,像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裴照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剑的剑柄。
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紧张。
是压力。
是一个人扛起千钧重担时,才会有的细微震颤。
裴照忽然想起昨夜,李澹亲手将水囊递到他嘴边时,那只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裴照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沉重得多。
“裴公子。”
李澹的声音忽然响起,将裴照从思绪中拉回。
裴照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令妹的情况,”李澹的声音淡淡的,“医官方才来报,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太虚,需要静养。”
裴照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李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修长而笔直,大氅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今夜子时,孤要在驿馆后院见你。”
裴照愣了一下:“殿下?”
李澹没有解释,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时,裴照听到走廊里传来福安压低的声音:
“殿下,高公公那边……”
“让他等着。”李澹的声音依旧平淡,“传韩啸、杜明渊,一个时辰后,书房议事。”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室里,看着桌上那两封信函,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外患,内讧,北狄铁骑,宁王阴谋。
还有,李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今夜子时,驿馆后院。
他想做什么?
裴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而他,已经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窗外,风声渐起,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在阳光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窗台上,被风一吹,又飘进了屋内,落在那封盖着宁王火漆的密报上,将那个暗红色的“宁”字,遮去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