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角楼下方那片阴影区域可能出现的、极细微的声响(比如夜枭落地的脚步、衣物摩擦岩石的声音)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将这些微弱的声音“引导向”角楼另一侧,与夜风拂过城垛的呜咽、远处荒原隐约的虫鸣混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识。
这需要极度精准的控制和对精神力入微的消耗。
裴照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牙维持着这张无形的、针对声音的“网”。
夜枭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松开,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沿着裴照精神感知“铺设”好的路径,悄无声息地窜向那片死亡阴影。
他的动作是纯粹的、千锤百炼的本能,快得让人眼花,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就在夜枭即将没入阴影最深处的一刹那,角楼上,一名守卫似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头颅微微向下一点!
裴照的心猛地一紧!
没有时间思考。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更多的精神力猛地压了过去,不再是单纯的“扭曲”,而是尝试更深层的“干扰”——在那守卫将要低下的视线边缘,植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足以引起本能警觉的“异常感”。
那感觉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突兀的、仿佛同伴在另一侧墙垛后极轻地呼唤了一声,或者踩到了碎石。
守卫下低的趋势顿住了,他果然被那丝“异常感”牵引,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角楼另一侧同伴所在的方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侧耳听了听。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和同伴平稳的呼吸声。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骂自己疑神疑鬼,注意力暂时被分散开了。
就是这短短的几息!
夜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阴影,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属于活人的声响。
他来到角楼背侧,手脚并用,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灵巧和速度向上攀爬,壁虎般贴附在粗糙的石墙上,很快消失在角楼下方的阴影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照维持着感知,精神力的消耗如同开闸的洪水,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滑下,刺痛眼角。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模糊”着那片区域可能传出的任何异响。
角楼上的另一名守卫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同伴刚才的异常,依旧盯着外面。
而刚才那名守卫,在发现并无异状后,也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前方。
大概过了十几息,夜枭的身影再次从阴影中滑下,背上似乎多了一个薄薄的卷筒状物体。
他落地无声,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土,然后像一只归巢的夜枭,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原路疾退。
整个过程,角楼上灯火通明,守卫的身影清晰可见,但他们仿佛对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切真的毫无所觉,如同聋了、瞎了一般。
直到夜枭退回岩石后,与裴照汇合,远处角楼上的守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
夜枭呼吸略微急促了些,但眼神锐利如初。
他将背上那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羊皮卷递给裴照拿着,自己则负责警戒断后。
两人迅速而谨慎地撤离。
直到退出黑石堡外围警戒范围,钻入一片相对安全的乱石沟壑,夜枭才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哑:“刚才…你做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在黑暗中转过头,磷火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裴照,“他们像瞎了,也聋了。”
裴照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阵阵袭来的眩晕。
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他眼前有些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带着对周围声音的感知都变得时强时弱,有些紊乱。
“一点…障眼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出身体的虚弱。
他将手中的羊皮卷递还给夜枭,“图拿到了。”
夜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惊疑,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对同类高手的审视。
他没再追问,接过羊皮卷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处的火漆和暗记,点了点头,率先转身:“走,回去。”
回到山坳时,韩啸几人依旧等在原处,气氛比离开时更凝重。
时间并不长,但在等待的人看来,每分每秒都漫长如年。
夜枭将羊皮卷呈给韩啸。
韩啸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先是摩挲了一下羊皮的质地和边缘,检查了封口。
然后,他才缓缓展开。
借着杜明渊点燃的一盏防风小油灯微弱的光,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图上的线条、标记和注释。
角楼布局、巡逻路线、兵力配备、粮草位置、甚至几处暗哨和陷阱……标注详细,墨迹清晰,确实是新近绘制的。
韩啸的目光从图上抬起,锐利地射向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裴照。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图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同砂石摩擦,“而且是三天前刚更新过的内部布防图。你们过了第一关。”
石勇一把抢过羊皮图,瞪大眼睛仔细看了几遍,脸色变幻不定,从难以置信到惊疑,最后憋成一片铁青。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看着那确凿无疑的图和韩啸的态度,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硬邦邦的:“算…算你们运气不错!”
裴照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眩晕感并未完全退去,反而更加清晰。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听”周围人的情绪,却发现感知像是蒙上了一层湿布,时断时续,模糊不清,远不如往常敏锐。
这种新能力的代价,似乎比纯粹的精神枯竭更加微妙,也更令人不安。
韩啸将羊皮卷仔细卷起,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他看向裴照和夜枭,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石勇和若有所思的杜明渊,最后目光定在裴照身上,缓缓道:“你们先休整。”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明早,我们动身。”
动身去哪里,去见谁,他没有明说。
但山坳里所有人都明白,拿到布防图,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面对面的交锋与抉择,即将到来。
夜风从山坳口灌入,吹得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将众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即将上演的、更为复杂激烈的命运投影。
裴照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指尖冰凉。
他知道,关于自己,关于这场合作,关于黑石堡和那可能被囚禁其中的人,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需要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中,找到答案——或者,面对更棘手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