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那片血腥的回响中彻底抽离,将思维拉回到现实。
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是岩石的温度,更是二十年前死亡的温度。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逐渐清晰,“胡不归说,当年朝廷定罪的檄文,罪名是‘延误军机,孤军冒进’。若真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完成合围,这罪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欲盖弥彰。”
李澹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
“不错。能让一支断后死战的军队,在最后时刻被‘自己人’合围歼灭,事后又能一手遮天,反扣罪名……”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如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权柄必须足够大,大到能轻易调动北境的部分兵马,甚至影响战局情报的传递。并且,他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或者说,足够的‘利益’,让他不惜以五千边军精锐和一场可能改变战局的胜利为代价。”
兵部?
监军?
甚至……更高处?
北境当年的最高统帅,是已故的威远侯。
但他本人也战死在那场大战之后不久,同样死无对证。
“还有一个人,”裴照忽然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属于言灵师分析情报时的专注,“胡不归提过,赤焰军残部,韩啸他们,认定朝中有仇人,且位居高位。他们恨的,恐怕不止是北狄人。”
李澹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殿下可还记得,”裴照语速加快,“卷宗记载,大战期间及战后,负责记录战况、汇总情报、传递军情文书的,除随军书记官外,还有遍布各处的驿站系统。边城驿馆的老驿丞,周俭——云娘的父亲——他当年,是否就在赤焰军中?或者,至少,是否经手过与赤焰军覆灭前后相关的军情文书?”
李澹眼中精光骤然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电光。
驿站。文书。
在通讯全靠人力的时代,驿站是信息流动的节点,也是最有可能留下原始记录(哪怕只是片段)的地方。
而一个经历过那个时代、并且可能长期经手相关文书的老驿丞,他的记忆,或许就是一把能打开尘封真相的、生了锈的钥匙。
“福安。”李澹再次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立刻传来回应:“殿下吩咐。”
“回去后,让胡不归设法安排。”李澹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孤要‘请’周驿丞,私下聊聊。地点要僻静,时间要在人少的时候。不必强求,更不可惊动任何人。就说……孤对边城旧闻风物,颇有兴趣,听闻周驿丞在此地多年,想请教一二。”
他放下帘子,车厢内光线重新暗淡下来。
他看向裴照,目光沉沉:“你在回响中‘听’到的,后方令旗的细节,能确定吗?比如制式、颜色、挥动的方式?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裴照凝神回忆了片刻,那血腥混乱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他眉头紧锁,最终缓缓摇头:“不行,回响太混乱,太多的情绪和死亡的嘶吼充斥其中。我只‘看’到模糊的旗影和感觉到那种‘合围’的意图,细节……捕捉不到。那感觉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被背叛、被扼杀的集体意识的强烈烙印。”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如果周俭真的知晓内情,或许他能提供具体的印证,或者……他知道去哪里能找到更确切的记录。哪怕只是一份残缺的调度文书,或者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行程记录。”
李澹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马车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疾驰,驶向边城轮廓模糊的剪影。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不再是压抑的迷茫,而是充斥着无声翻涌的思绪与即将到来的、暗流汹涌的对峙。
那五千亡魂的悲鸣,仿佛依旧回荡在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揭开真相的第一步,已经指向了那个看似平凡无奇、守着旧驿馆的老人。
李澹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决断:
“两日后,入夜。”
他没有看裴照,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着车外无边的黑暗下达指令。
“驿馆后院,最东头那间堆放旧物的厢房。胡不归会安排。”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正对上裴照望过来的视线。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都读懂了对方眼中同样的凝重与探寻。
车轮声单调而持续。
边城低矮的城墙,在最后一丝暮光中,宛如一道横亘在真相与现实之间的、沉重而模糊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