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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旧仆与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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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针刺入皮肤的触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凉,紧接着是酸胀麻涩,一股无形的力量随着针尖旋入,强行按住那在经络里横冲直撞、几欲破体而出的热流。

薛圣手手法极快,一针接一针,刺入裴照头颈、手腕、胸口的数处要穴。

另一名药童在角落的铜炉里投入几块黑褐色的香饼,一缕凝实如线的青烟袅袅升起,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沉静安神的奇异药香,迅速弥漫开来,中和了殿内残留的血腥与苦涩。

裴照的身体在最初的几下剧烈颤抖后,渐渐平复。

冷汗却出得更凶,里衣湿得能拧出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脱力而略显单薄的轮廓。

他躺在那儿,胸膛微微起伏,眼睫被汗水濡湿,黏成一缕一缕,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许久,那粗重凌乱的呼吸才勉强匀净下来,只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李澹始终没有离开榻边。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裴照苍白汗湿的侧脸上,偶尔扫过薛圣手施针的手,再移回裴照的眼睛。

殿内只有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声响、药童偶尔添换香饼的窸窣,以及窗外越来越密、敲打在琉璃瓦上的雨点声。

薛圣手收完最后一针,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

他搭上裴照的脉搏,凝神片刻,眉头稍展。

“逆乱的气血暂且压住了。”他转向李澹,声音疲惫,“公子心神耗损过巨,需静养至少两个时辰。之后,或可稍进些米汤。”

李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裴照的眼睫才颤了颤,缓缓睁开。

瞳仁起初有些涣散,映着摇曳的烛火,随即一点点凝聚,深处的浑浊被某种更加坚硬、冰冷的东西取代——不是清醒的锐利,而是痛到极致后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冰冷燃烧着的恨意。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抠进身下柔软的锦被里。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没事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让一直紧绷着殿内空气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下。

李澹这才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殿门方向,淡淡吩咐:“福安。”

候在门外的福安应声而入,躬身道:“殿下。”

“请刘老大人进来。”李澹顿了顿,补充,“还有那位姑娘。”

福安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门再次被推开,细雨的潮气和凉意率先涌入。

先进来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面容的沧桑。

他穿着半旧的深色绸袍,拄着一根光滑的紫檀木拐杖,脚步有些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正是致仕多年的前御史刘老大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素净布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手里紧张地攥着一个粗布包袱,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微微缩着,走进这华贵殿宇的每一步都带着怯懦和不安。

刘老大人一进门,浑浊的目光便急切地在殿内扫过,最终定在榻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福安轻声指引:“刘老大人,这位便是……”

老者却已等不及,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几乎是踉跄着抢到榻前。

他站定,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裴照的脸,从眉眼看到鼻梁,又落到下颌,仿佛在透过眼前这张成年男子的面孔,努力辨认记忆中那个孩童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裴照颈侧,那里因方才的冷汗和挣扎,衣领有些散乱,汗湿的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刘老大人嘴唇翕动,抬起另一只枯瘦的手,手指颤得厉害,指向裴照颈后:“殿、殿下……可否……可否请公子稍稍侧身,让老朽……看看后颈?”

裴照身体僵硬,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老者,看着他眼中毫不作假的激动与泪光,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微弱希冀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李澹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片刻后,他伸出手,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稳,轻轻拨开裴照后颈被汗水黏住的几缕头发,又将那汗湿的衣领向后拉开些许。

一小块皮肤露了出来。

就在后颈与肩膀的连接处,靠近发际线下方,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胎记。

颜色是很淡的粉红,形状并不规则,边缘有些模糊,但仔细看去,确实像一簇凝固的、小小的火焰,又或者是一片舒展的云。

刘老大人看到那块胎记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若不是及时用拐杖撑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他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滚而下。

“是了……是了!”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调,“火云痕……远清兄的幼子,生下来颈后便有这块‘火云痕’!老夫……老夫当年抱过你啊!你百日宴时,老夫还给你送过一对小小的金镯子……你娘说,怕你戴着不舒服,先收起来了……”

他泣不成声,抬手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湿。

那哭声苍老而悲恸,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撞击着裴照的耳膜,也撞击着他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心神。

他看着老者浑浊泪眼中映出的自己,陌生的、苍白的、狼狈的自己。

那块从小就有、他只当是寻常印记的胎记,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烫进灵魂里。

就在这时,一直瑟缩在门口的年轻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小……小少爷……”她伏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奴婢……奴婢是阿沅……是府上厨娘张嬷嬷的孙女……”

裴照的目光移向她。

阿沅……张嬷嬷……一些极其模糊的、属于童年早期的零碎画面,裹挟着厨房的油烟气和温暖的灶火味,试图冲破记忆的迷雾,却又抓不住。

“大火……大火那夜……”阿沅哭得喘不上气,努力组织着语言,“嬷嬷……嬷嬷把奴婢塞进后厨院子里的旧水缸……奴婢听见好多人的喊叫,火噼里啪啦地烧……嬷嬷让奴婢千万别出声……后来,后来善堂的人救了奴婢,奴婢就……就被带出城了……”

她抬起哭得通红、沾满泥土泪痕的脸,看向裴照,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重的悲戚:“奴婢记得……记得夫人……您的娘亲……她怀里总抱着个更小的女娃娃,裹在杏子红的襁褓里……夫人叫她……叫她‘阿月’……”

阿月。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裴照混沌的脑海。

母亲温柔低唤的“阿照”……梦境碎片里,那个总是安静蜷在母亲温暖怀抱里的小小襁褓……那模糊的、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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