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的指尖抵着匕首柄上的缠绳,指腹感受到绳结凹凸的纹路。
他没有动。
枕边的小几上,那只喝空的药碗还搁在边缘,碗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
月光透过窗纸,将瓷碗的轮廓映得惨白。
他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放慢。吐气,更慢。
让胸腔的起伏变得沉重、紊乱,像一个被噩梦纠缠的病人在不安中辗转。
身体也随之动作,先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然后是手臂缓缓抬起,翻向床榻外侧。
动作极慢,像在水底捞取什么沉重的东西。
窗外的呼吸声没有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均匀节奏。
对方很有耐心,像在等待最佳的时机,等待他彻底沉入深眠,或者等待守卫换防的间隙。
裴照的指尖碰到了药碗冰凉的瓷沿。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手臂继续“无意识”地外翻,手背擦过碗沿,力道不大,却恰好让那药碗在几案边缘失去平衡。
碗倾倒了。
瓷碗从几案上坠落,砸在青砖地面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深夜炸开,像一记惊雷。
瓷片四溅,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寒芒。
声音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又透过门缝、窗棂,向更远处的廊道蔓延。
几乎是同一瞬间,窗外那细微的呼吸声骤然消失。
不是缓缓撤离,是猛然切断,像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没有尾音,没有过渡。
快得不像活人能做到的反应。
裴照的瞳孔微缩。
“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守的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惊惶。
他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又看见榻上“惊醒”的裴照,连忙压低声音道:“公子?
您这是……“
裴照靠在软枕上,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倒不全是装的,方才那番示警的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此刻正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意:
“做了噩梦……失手打翻了碗,劳烦收拾一下。”
小太监“哎”了一声,连忙蹲下身,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瓷片与砖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他动作很快,却不算轻,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手脚有些发慌。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足够传到暗处。
足够惊动蛰伏的猎手。
小太监将碎瓷片拢在掌心,正要起身,内室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青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从侧窗无声翻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影子。
她一身夜行衣,头发束得极紧,面容冷肃,眼神锐利如刀。
小太监吓了一跳,刚要出声,青鸾已经抬手,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又落在裴照苍白的脸上,微微颔首,示意他保持安静。
然后,她的身影一闪,已从窗口掠出。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小太监愣在原地,张着嘴,手里还捧着碎瓷片,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裴照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紧盯着窗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青鸾出去了,但外面很静。
太静了。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只有远处巡夜侍卫隐约的脚步声。
没有任何异响,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那潜伏者在药碗碎裂的瞬间,就已经彻底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裴照知道,青鸾不会让猎物逃掉。
她不是普通的侍卫,她是李澹亲手培养的暗卫统领,是大梁东宫最锋利的暗刃。
能在她眼皮底下潜入偏殿的人,不可能轻易逃脱。
果然。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一息,两息,三息——
窗外极远处,传来极其短暂的闷响。
不是刀剑相击的金铁交鸣,是拳脚入肉的沉闷撞击声,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几乎难以辨认。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极短,极闷,像是被人捂住嘴强行吞回喉咙。
然后,归于沉寂。
裴照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小太监的脸色已经白了,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动静,却不敢出声,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捧着碎瓷片的手微微发抖。
又过了几息,青鸾的身影从窗口无声翻入。
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搏斗,夜行衣上没有明显的破损,只有袖口处沾了一点暗色的湿痕,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单手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像拎一袋没有重量的包袱,将人往地上一掼。
黑衣人跪倒在地,双臂被反剪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
他的下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显然是被卸了关节,嘴里塞着一团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的眼珠在布条上方疯狂转动,瞳孔里满是惊恐与不甘。
“人拿住了。”青鸾低声回禀,声音冷冽如霜,“轻功极佳,是江湖上的’夜行‘路子,不是宫里练出来的。
嘴里藏了毒囊,已卸了下巴,毒囊也取了出来。“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蜡丸,外壳已经被人捏碎,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粉。
“鹤顶红。”青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见血封喉,死士惯用。”
裴照的目光落在那枚毒囊上,眼神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