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依然冰凉,但颤抖的幅度小了许多。
他看着裴照汗湿的侧脸,看着泪痕蜿蜒的轨迹,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抬起,用指腹极轻地、一点一点,抹去了那眼角残留的湿意。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虔诚的小心。
时间在灯花偶尔的爆响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墨色一点点稀释,被一种沉静的蓝灰色取代。
竹影的轮廓渐渐清晰,鸟雀开始在枝头发出清晨第一声试探的啁啾。
就在天光即将彻底撕开夜幕的时候,床榻上的裴照,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带着挣脱沉重梦魇后的虚脱和茫然。
随即,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最初的瞬间是涣散的,映着帐顶素青的颜色,一片空茫。
他怔怔地盯着上方,似乎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急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温暖而稳定的包裹感。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向下移。
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李澹就坐在床边,背靠着微曦的天光,脸色在晨昏交替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裴照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涣散的焦点迅速凝聚。
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静思斋的内室,这张柔软得过分的床榻。
他也意识到,紧握着他手的人是谁。
昏迷前诏狱的冰冷、铁门的摩擦声、严虎狰狞的脸、韩昭宽阔的脊背,还有那缕似有若无的冷香……纷乱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回,与刚刚那场灼热窒息的梦魇混合在一起,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被李澹握得很稳。
指尖冰凉,李澹的掌心却温暖干燥,温度顺着皮肤缓慢渗透,带来一种陌生的、让他心头发悸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嘶哑,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嘴唇开合了几下,最终无力地闭合。
李澹没有追问,只是用另一只手,端过一直放在床边小炉上温着的参茶。
白玉般的杯盏,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他手臂穿过裴照的颈后,稍稍将他扶起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动作依旧稳妥,避开了他背上的伤处。
杯沿递到唇边。
裴照垂下眼帘,避开了李澹近在咫尺的注视,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
温热的参茶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真实的润泽和暖意,稍稍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意和梦魇的粘腻。
几口茶下去,裴照缓过一丝气。
他偏过头,示意不用了。
李澹将他放回枕上,抽走手臂,却将那只一直握着的手,也轻轻放回锦褥上,并未立刻松开。
裴照的目光落在帐幔某处繁复的绣纹上,避开所有可能与李澹视线交汇的方向。
室内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窗外的鸟鸣,还有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在空旷的胸腔里咚咚作响。
梦里的灼痛、哭喊、崩塌的梁柱和“御史裴”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留下焦黑的印记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尘气。
沉默蔓延,像清晨潮湿的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许久,裴照才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嘶哑,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耗尽力气后的虚浮和飘忽。
他没有看李澹,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 他停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在抗拒接下来的话语,“梦到一些东西。”
一句话说完,他又沉默了下去。
手指在锦褥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碰到李澹还未完全撤开的手指边缘。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解释梦到了什么,没有提及那场火,那个称呼,那些破碎的画面。
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李澹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过了几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抬起手,将裴照滑落到脸颊边的一缕汗湿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指腹擦过冰凉耳廓的皮肤,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裴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窗外,天光大亮,一道清晰的曦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室内,落在交叠的锦褥上,也落在李澹尚未收回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裴照的目光,从那道光,缓缓移向那只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却只是更深地、更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刚那句陈述,已用尽了他所有的清醒与力气。
李澹收回手,看着他再度陷入昏沉般的睡颜,静坐了片刻。
然后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面色凝重的福安,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请薛先生,再诊一次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