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按住胸口,弯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大口喘息着,感觉四肢百骸都像被抽空了力气。
家人。
他名义上的“母亲”,和那个尚在稚龄的“幼妹”。
她们的性命,就攥在北狄汗庭的手中,攥在那个扭曲的狼头印记之下。
这是他多年服从的锁链,是他从未敢挣脱的枷锁。
可李澹的声音,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
“谁伤你,孤让他百倍偿还。”
“但若有一天,伤孤的是你……代价,会远比这惨烈万倍。”
还有那件大氅的暖意,那双包扎伤口时冰凉却稳定的手,那片被拂去碎叶后微微发烫的脸颊。
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北狄冰冷的训练、无情的任务、无数次背负着谎言行走的日夜交织冲撞,搅得他心神欲裂。
他第一次清晰地问自己——
为什么?
窃取布防图,引北狄铁骑南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他被养大的目的?
那个答案曾经如此明确,如今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他在石洞里坐了许久,直到四肢被寒气浸透,指尖失去知觉,才缓缓撑着岩壁站起身,踉跄着钻出假山。
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愈发阴沉。
傍晚,福安来送晚膳。
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梗米粥,外加一盅熬得浓白的鱼汤。
“裴公子,殿下吩咐,您气色仍差,明日陈太医会再来请脉。”福安一边布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另外,殿下近日忙于北境军务调整,常宿在书房,公子若无要事,莫去打扰。”
裴照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北境军务调整。
布防图必然正在修订或流转之中,而这几日,恰恰是最容易接触到相关文书的窗口期。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声音平静:“多谢福安公公提点,我记下了。”
福安躬身退出,将门轻轻掩上。
裴照放下碗筷,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当夜,裴照失眠。
他披衣坐于窗边,看着沉沉夜色笼罩东宫。
远处书房的方向,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李澹果然宿在那里。
偷,还是不偷?
偷图,他或许能暂时保住“家人”,能稳住北狄,能继续做那把被握在手中的刀。
但代价是,他将彻底背叛李澹,背叛这座他生长于斯却毫无记忆的故国,背叛那些在边关苦苦戍守、浑然不知后背已被捅了一刀的将士。
不偷,“家人”必死无疑。
而他也将失去北狄这条线,甚至可能被灭口。
届时,他连作为棋子的价值都没有,不过是东宫里一个无人在意的废子,苟延残喘,等待被遗忘。
两条路,都是死局。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内陈设,忽然落在书架角落几卷落灰的旧舆图上。
那是前几日福安收拾偏殿时翻出来的,据说是先太子早年读书时所用,后来弃置于此。
舆图已有些年头,纸质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仍依稀可辨。
裴照的目光凝在那些舆图上,一动不动。
呼吸渐渐放缓。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极其危险、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他脑海中微弱地闪现——
伪造。
伪造一份足以乱真、又能误导北狄的假布防图。
这个念头荒谬至极,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在绝境中死死抓住。
但这需要什么?
需要他对大梁北境的军事部署、地理形势、兵力配置有远超表面的了解。
需要他接触真图的部分细节作为参照。
需要他拥有足以骗过北狄那些老辣细作的伪造能力。
风险巨大。
一旦败露,北狄不会饶他,李澹更不会饶他。
到那时,他将同时成为两国的叛徒,死无葬身之地。
裴照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取下那卷最旧的舆图。
舆图展开,山川河流在烛光下缓缓铺陈,那些陌生又似乎熟悉的地名,像某种隐秘的召唤,牵引着他的目光。
他的手指拂过纸面,停留在北境某处关隘的名字上,指腹摩挲着那褪色的墨迹,一遍又一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书房的灯火仍亮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东宫。
裴照将舆图卷起,攥在手中,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第一步,是摸清这座东宫里,究竟藏着多少关于北境的秘密。